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射他箭

沈青梨還是沒忍住回了頭,未料看到這一副場麵。

朦朧中隻見那人舉箭的手,拉滿的弓。

前世中箭時的痛感猶在胸前,渾身的血液都似倒流。

沈青梨脊背發寒,身子像繃緊的弦。

風聲呼呼,趙且不再猶豫,拉滿了弓。

隻一瞬間,沈青梨摸向馬鞍上他從前送給她的小弓箭,在他放箭時先一步將短柄箭放了出去。

“咻”的一聲,箭刺入皮肉,便見血汩汩往外冒。

四周一片死寂,沈青梨心髒跳的無比快。

趙且悶哼一聲,捂住左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狠厲,亦參雜愛恨癡怨。

沈青梨感覺自己的牙關顫抖,道:“你教過我的,心要狠,身子不能打晃。”

從前她說要練箭,他特意叫孟曲給她製的小柄箭。

他說等她練好箭術必是汴京一頂十的女子,與他匹肩,做個風風光光的將軍夫人。

沈青梨重執起馬鞭,似在說給他聽也似在說給自己聽。

“這一世,我沒殺你,更無害你之心,已是仁至義盡!”

“況且,我已救過你一回,早就不欠你什麽了!”

沈青梨轉身拉著馬鞭,馬兒嘶鳴一聲繼續朝前奔去。

跟過來的一群死士圍住在小坡上的趙且。

身後的孟曲馬不停蹄趕來,氣喘不止,暗道不妙。

更不妙的是自家主子眸中飽含戾氣,死死盯著遠去的影子,左臂上還插著個小箭矢。

***

奪得膠城後,金羽軍士氣大增,乘勝追擊,殺到石城附近。

石城太守李燕和其餘郡守一幹人等被匪軍嚇破了膽子,不等來戰,便來信投降於金羽軍。

然而那位朝廷反賊頭目要的並非版圖那麽簡單,他要的殺他們的命!

命人在石城周圍修築城牆,挖戰壕,氣勢洶洶。

朝廷新來的援兵都折損了好幾批,皆在等著二皇子歸營。

等皇軍的敗仗的消息傳來時,外頭已開始飄雪了。

此戰帶來不少傷員,陸祉軍營裏來信請神醫過去幫忙。

賀蘭木二人商議過後未應,裝聾作啞當沒聽到。

哪曉隔了幾日廖真尤親自上門來,仍舊是笑臉盈盈,身旁還跟著東青。

上前捉了沈青梨的手罵道:“我已聽聞膠城戰事,賊人這般殲計,這群殺千刀的,讓妹妹嚇壞了罷。”

沈青梨將手抽出來,道:“廖小姐來做什麽?”

“皇軍處多有傷員,軍醫顧不過來,恐怕得麻煩你們來……”

盧小魚哼的一聲,將手中的髒水一潑,道:“這天要變了。廖小姐快些回去罷。我們娘子整日憂神周邊民眾,清晨便起晚更才睡,怎好這裏傷民病沒治好先去救那些士兵。若廖小姐真心疼娘子,就別攬了那麽多活來。”

東青先變了臉色,眉一擰,幾步走上前便破口罵道:“哪來的鄉野丫頭,敢這麽跟我們小姐說話!”

沈青梨站出來擋住正要反擊的小魚,回道:“小魚半路救來的醫徒。她不懂禮儀規矩,廖小姐多擔待些。”

真尤將東青招回身邊,笑道:“這點小事,東青你緊張了。”

真尤將眼神落在盧小魚身上,眼裏忽地有了幾抹笑意,轉又朝沈青梨笑笑,“這位小妹實在眼熟,倒像在哪裏見過。”

沈青梨眯了眯眼,警惕地看著她。

其間深意不及細品,就見真尤帶著人匆匆走了。

“妹妹還是再想想罷。這幾日二皇子歸營,賀蘭老翁也會回來,自家人勸自己人,總會好些的。”

***

賀蘭秋進來時,將鬥笠上的雪粒抖幹淨,朝坐在一塊看醫書的二人打趣道:“兩個神醫,當心把眼睛看壞了。”

賀蘭木先開口道:“車洛他們還好嗎?”

“好著呢。安頓了吃食和住的地方。對了,廖小姐也跟著幫了不少忙,遊俠的物資有限,也多虧她幫扶。如今我們客棧,多有人想著為她送命呢,想當她底下的侍衛。”

說著,賀蘭秋又眯眯的笑了起來。

賀蘭木和沈青梨對視一眼,這恰是他們今日尋賀蘭秋過來的原因。

賀蘭秋發覺二人神色不對勁,斂了笑問道:“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沈青梨默著不知如何開口。

賀蘭木思索片刻道:“阿姐緣何同這廖小姐有了交情?”

賀蘭秋直率回道:“自然是那日她來幫扶民眾,施粥救人,心地善良。你們還約定要將難民送去膠城呢,隻是沒想到出了變故……”

賀蘭秋見二人臉色愈來愈難看,問道:“怎麽問這個?”

“這並非變故。”

沈青梨咽了咽口水,喉嚨幹澀終緩了些。

她看了一眼賀蘭木道:“當日將我們送去膠城對士兵,的確是皇軍裏的士兵,可到了膠城安頓好難民,回去途中……”

賀蘭木見女郎神情不願回憶,便結果話茬道:“賀蘭阿姊不知的是,那日我與阿梨在歸途中,遇趙且孤身追來,那批士兵搖身一變成了死士,功夫刀劍法同尋常士兵全然不同,同趙且打做一團。”

賀蘭秋驚道:“趙且為何要追來!”

賀蘭木不語,秋將眼神看向沈青梨,道:“這登徒子竟還惦記著你!”

“你們懷疑,是有人知你與趙且前事,特意設這麽一出戲,拿你當引子好取他性命?”

賀蘭木問道:“阿姐,你可同廖小姐說過我們在書塾裏的事。”

“從未提及過。”

賀蘭秋忽又睜大眼睛道:“你們是覺著,廖家小姐策劃了此事!”

賀蘭秋想了一會兒,拚命地搖頭,繼續道:“她不知曉趙且對阿梨司馬昭之心。怎麽可能算的那麽準他會出城去追你們二人。單論人品,這南縣裏裏外外何人見著她不道聲菩薩仙人。我看她亦是忙前忙後,這次聽聞難民事故她也火急火燎,聽到消息時,她險些暈過去……萬分內疚不該舉薦你們去膠城。”

“阿姊。”

沈青梨出聲打斷賀蘭秋,她跟賀蘭木自回到這南縣卻久未尋賀蘭秋說過這些疑慮,怕的就是這種時候。

與其對峙,都不如真相來的好。這就是為何人人都說人教人不會事教人一次才會。

賀蘭秋愣神看著沈青梨,沈青梨繼續道:“今日廖小姐來,敗軍傷重,她讓我們留在軍營醫治傷兵。”

賀蘭木道:“此人行步,環環相扣,我們擔心,這是另一個圈套。”

賀蘭秋略笑了笑,道:“哪來那麽多圈套。廖小姐此來皆是為了照料陸大人。他們廖家就剩這麽一個獨苗苗。”

“讓你們過去,也是為治傷員。”

沈青梨將手叩在桌上,忽道:“當日崔公子之死,我早已疑心。”

賀蘭秋瞳孔驀地張大,掐緊手心,緊緊盯著沈青梨。

“阿姐你說過,有關崔木舟的藏身地、廖家小姐隻遠遠瞧見,未見得真切。”

“可我跟木夜裏到山洞時,分明見著皇軍的人圍剿他們。崔公子遊術好,又擅藏匿,怎麽會傻傻給人打!”

“別再說了!”賀蘭秋眼淚奪眶而出。

“恐怕是有人假借阿姊你的名義去尋崔公子!他才會乖乖中計!”

若真是如此,賀蘭秋亦是將崔木舟害死的一環中。

真相必然傷人,沈青梨心跟著隱隱作痛。

賀蘭秋是她閨中好友,她早看過浮生,明白自欺欺人的道理。

賀蘭秋急促地呼吸,猛地站起來,朝二人喊道:“你們你們!”

話說不出來,賀蘭秋紅著眼睛,抓了鬥笠便匆匆往房門外走。

外頭還下著點小雪,沈青梨見狀疾步跟著出了門,邊喊著:“阿姊!”

賀蘭秋沒回頭,翻身上馬消失在風雪中。

賀蘭木看著,道:“阿姐的脾性如今正是要一個人待會兒的時候。”言罷,叫了個小醫徒跟上去確保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