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二十二章 掌心字

著茶色琵琶紋袍衫的公子自閣外走進來,負手而立,麵目如畫,氣質清臒,風姿雋爽,謙卑地拱手介紹。

席間開始傳起竊竊私語聲,饒州城確實有個消息傳是廖家老宅迎來個狀元郎,誰知來這賢康堂做先生來了。

賀蘭秋湊在沈青梨身邊咬耳朵:“沒想到這位陸公子是老先生的徒弟……我聽我爹爹說……他也不算廖家的血脈,是被收養的。”邊說邊笑出聲,似是發現更有趣的事情,賀蘭秋用手肘碰碰沈青梨,“你瞧,沈二那眼神,嘿嘿,有意思。”

沈青梨循著她的示意看向左上坐著的沈漆雲,隻見她麵上染著桃花紅,眼神不眨一瞬的看著陸清塵。

沈青梨收回視線,心裏翻江倒海,收養……

難怪前世許多人都不知陸清塵跟廖家有親緣,他委於趙錚門下,卻在最後卻跟廖真尤私下來往,密謀為廖家翻案。

但前世陸清塵可沒來過這饒州城……沈青梨那日閃過的念頭此刻在心裏晃晃不定,她抬眼與陸清塵的眼神對上。

他的眼神平淡無波,沒有探尋,隻是在看一個尋常的學生。

與前幾日那個眼神區別甚大,難道是她想多了?

“安靜。”孟幡出聲阻止這波吵鬧,吹起胡子道:“後日考學,想必諸位春假裏已將功課備好。若得丙卷的,老身會將這考卷送至府上。”

“沒備好……”常宏哀嚎一聲。

“那還不認真聽!”孟幡將手中戒尺拍桌。

一旁的陸清塵正將自己的視線放在男席座上的趙且身上,這位舉幽州兵部滅皇室,殺趙錚的暴戾將軍,此刻麵露不羈,慵懶地盤坐在桌前。

他不知為何憶起前幾日真尤說過的話。

“堂兄,她是於局勢最關鍵的人……趙且此人心口不一,同她少時就有情。既然她也是重生而來,如若她知曉是我們害的她,欲要報複,一個趙且就能叫我們沒有招架之力。”

真尤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除掉她,他知真尤其實心底是有私心的,前世真尤被趙且除死,她恨趙且恨的不行。

前世廖家陷入西南王一案中,涉嫌助力謀反,那時正是趙錚門下的監獄處主令姚欽承辦此案,為著私怨,屈打成招。

老皇帝大怒,下旨將廖家滿門抄斬,女眷為婢為奴。

真尤逃了出來,過了不少苦日子,幸而被曾受廖家救助的老學醫收留,學了幾年醫術,他也是在那時與她取得聯係。

皇帝將死之際,疑心比以往更甚,下令將那些造反的殘留舊黨抓出來斬首。

禦林軍搜查汴京,真尤無奈隻能逃往幽州,救了陷入泥沼負傷的趙且。

趙且身邊手下皆被殺光,沒法給汴京傳信,被有心之人誣陷他跟異黨投降,一眾臣民又跟著附和,皇帝隱隱動了疑心。

而國公府身為趙氏的主係,並未援救出聲,連辯解都沒有,袖手旁觀,明哲保身,坐看事態愈演愈烈。

最終趙且一家倒台,趙母因為因著年邁,入了牢獄不久就身死,家族親兄流放南蠻之地。

真尤與趙且都心懷仇恨,要為親族複仇,兩人一拍即合結了盟,言定到時這天下共享。

三年的籌謀,她跟著協助趙且激起匪亂,籠絡潤王,為他行醫救傷。趙且如願以償的即位,按照承諾廖氏一族翻案,從前誣陷趙家的臣子也一一斬首示眾。

但他並未像之前承諾那樣給真尤後位,日日往銅雀台去。

真尤身邊那個叫東青的舊婢子帶來消息道趙且給沈家那位許了諾,隻要她好好吃藥調理身子,乖乖為他生下孩兒,他願意給她後位……

真尤見他要反悔,便對那位下了殺心……

其實陸祉一直不懂真尤對趙錚是何種感情,直到他問出口,得到的回答卻是:“其實比起殺她,我更想殺趙且。但他對我很警惕,到處都是眼睛盯著,我很難辦到。隻好退而求其次,殺他心愛之人,比剜心剜肺更甚,誰讓他不守信!”

“皇後隻是主掌後宮,皇帝之位才是手握天下,兩者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權勢是把好刀劍,若能稱帝,拿這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遇魔斬魔。那才是真本事。堂兄,從前我為魚肉的日子過多了,我如今,更想做個劊子手。”

他驚詫的眼神似乎叫真尤收斂了些。

真尤笑道:“不過是玩笑,堂兄還當真了,如今我隻願廖家避開這一難,其他的……我不想再管。”

***

下堂之時,賀蘭秋見日頭正早,約沈青梨去晁湖劃船。

沈青梨想了想應下,叫賀蘭秋在門口等她,她還有問題要問先生,倒折回去,去的正是賢康堂先生居所的方向。

到了後院,剛才還見著的人影消失不見,沈青梨喘了口氣,不敵一個聲音在後麵傳來。

“沈姑娘可是有什麽事?”

沈青梨轉身,就見陸清塵神色淡淡,挑眉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道:“我來是有心向學,陸大人那日來沈府所提的詩隻提了上闕,中間二句聯我兄長和二姐接,我接尾句。大人那日讚沈青梨才學,沈青梨有些好奇,若大人接尾句會如何接?”

“大人可願給沈青梨幾分薄麵,再以此題接我那句。”

她在試探自己。陸清塵笑了笑,道:“沒想到沈姑娘還記得,既你這樣有心,我也不裝嗆推諉。今日便應你這句。”

陸清塵略思索片刻後道:“寺鍾早期心共赤,不能無意不能止。”

“沈姑娘可聽懂?我今日還要同老先生商議後日學考之事,不便多聊。若有疑問,明日我們可在堂上探討。”

他接的這幾句詩句,跟前世裏那首詩大相徑庭,是他真沒轉世,還是不想叫她發覺?

陸清塵說完已往前走了幾步,與她錯過肩之時。

沈青梨忽然出聲道:“大人等等!”

陸清塵擰了擰眉,站定步子。“還有什麽事?”

“您適才詩句裏的止,是哪個止?”

陸清塵有些沒明白她的問題,輕聲道:“什麽意思?”

沈青梨環顧四周,陸清塵手上也沒紙筆,她心起一計。忽地朝他走了幾步道:“大人將手伸出來。”

陸清塵卻抬眼看了看天色,道:“天色已晚,沈姑娘還是早些回府罷。”

他在逃避,這太可疑!

沈青梨急切的想要知道他是否轉世,心口怦怦直跳,也不管什麽男女之防,疾速地抓住他身側的手。

“沈小姐這是做什麽?”陸清塵的聲音中隱有被冒犯的慍意。

“大人先別動。”

沈青梨兩隻手抓他一隻可簡單的多,她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再攤開他的掌心,開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字。

兩人的距離足夠近,甚至能叫人聞到她發絲的玫瑰皂角香,細頸上瓷白的肌膚在眼下跳躍,許是小跑來的,此刻額角還冒了點香汗。

陸清塵側過頭,撇開視線,屏息竭力讓自己神智回籠,可感受到手中絲絲癢癢傳來的觸感時,他如遭雷擊。

這才辨清她所寫著的字是:祉。

“先生適才說的祉,是這個祉嗎?”

前世廖氏一族破滅,他改清塵為祉。

人念起祉字時,多道福祉。

隻有他知道取這意的深意,祉字形體像一張祭桌。

生身父母大火慘死,廖氏主君接著又被害死,至親至愛之人的慘狀,時間越久,害怕自己忘記,為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取名祉,意指將那些人送上祭桌,以血肉祭祀給上蒼,一報還一報。

沈青梨鬆開他,仰頭朝他笑道:“這幾日父親送了點筆墨永平來,其中就有萬字錄。沈青梨對這字有些研究,一時激動,冒犯了大人,對不住。”

陸清塵的掌心終於落了空,連帶他的心裏也有些空洞。他將手重新落於身側,麵色冷凜,極力體麵地道:“沈家書墨世家,規矩守綱,卻不知沈姑娘行事這麽有個性。莫要再有下回。”

眼前人聲音泛著冷,好似真是在訓誡一個不聽話的學生,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好似還帶著不耐。

沈青梨清楚地捕捉到此人適才被她寫字時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試探對了地方,他有秘密。

“小姐,王家來人給大小姐診脈了,人現在福壽堂。”

沈青梨才走至梨苑就聽蘭煙報信。

這麽快,那沈堯的事恐怕要壓不住,虞夫人急著要定下這門情事。

沈青梨不慌不忙,“將那珠兒帶過來,等父親回來,我們帶上她一起去壽福堂。”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