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四十九章 菩提樹

清涼觀除沈府這種書香世家,還有許多商賈之家,東廂那邊的禪房鬧出這等事,口耳相傳,早不是什麽秘密了。

經了這一遭,虞夫人哪還有心思去殿裏燒香,就等著捱過這幾日回沈府好好求求老爺,快快將常家這事了了。

沈漆雲日日一會兒嚷嚷著要自縊,一會兒道要將五娘給活剝了去,母女就整日在這西廂房內鬧騰。

沈青梨這兒落得清靜,蘭煙尋了把蒲扇在她身邊扇著,百無聊賴道:“昨兒我去後院浣衣回來,見著陸大人跟汴京的趙大小姐在東園閑逛……汴京果真是盤根交錯,狀元郎跟高門小姐竟是個舊相識。嘿嘿,我瞧著十分般配。若再叫二小姐瞧見,更有的鬧了。”

蘭煙邊說邊捂著嘴笑了。

沈青梨笑不出來,前世陸清塵常來國公府尋趙錚談事,一來二去,叫趙鹮看上了眼。趙錚即位後,趙鹮做上樂寧長公主,第一件事就是要招他做駙馬。

他那時嚴明拒絕,如今卻刻意同她交往。

這人如今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沈青梨不由毛骨悚然。

前一世他設置地理機關,將皇陵連通地下暗河,致使水淹三州,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溺歿江頭,趁亂之中趙且等人揭竿而反,將趙錚置於死地。

在那時趙錚給他的高官俸祿,美人財寶,他有的樣樣不少,最終卻恩將仇報。此等麵冷心硬之人,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沈青梨想想就可怖。

“蘭煙,出去走走。”

沈青梨收拾收拾妝麵就出了禪房,自沈漆雲吵吵嚷嚷的禪房裏走過,腳步漸往東園走去。

沒瞧見那老狐狸,沈青梨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廊前的木條凳上。

蘭煙勸道:“這半上午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小姐快快回去罷!”

沈青梨心不想回去,瞧見不遠處有個四方石亭子,一旁的大樹遮蔭遮了個大概,即刻拉上蘭煙過去,過去才知另有洞天。

這大樹是菩提樹,枝椏間綁滿了霽紅綢緞,上頭沾了墨水字。

蘭煙誒的一聲,道:“上頭寫的是什麽?”

沈青梨抬眼看著,道:“各人的心願罷。”

她曾在汴京的國隱寺也瞧見過這種奇觀,樹底下該有石碑才是。

這麽一低頭,果然瞧見圍著菩提樹旁一地豎起的石碑。

蘭煙得她回答,忍不住嘟囔道:“哪來那麽多的願許啊?那邊池子堆滿銅幣,這兒又綁滿紅繩,神佛恐怕忙不過來罷!”

沈青梨笑回她:“佛道本就是因人的欲望而存在。”

她心起好奇,拿了蒲扇邊扇著邊往菩提樹底下走。

菩提樹下石碑林立,沈青梨湊上前去看,隻見石碑上刻的碑文是《圓覺經》:始終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循環往複,種種取舍,皆是輪回。未出輪回,而辨圓覺。彼圓覺性,即同流轉……

沈青梨不知緣何心底忽地一空,碑文所寫種種輪回流轉,這是老天爺亦在給她提示嗎?

一個暗沉的男聲驟然打斷她的思緒:“你在看什麽?”

沈青梨被這聲嚇的顫栗,轉過身去,隻見趙錚站在自己身後,他著天水碧色雲燕細錦束袍,頭上隨意插有一個紅玉寶石簪子,以他那嚴謹細致的性子,這會兒的服飾看上去像風塵仆仆趕來的。

“國公爺萬安。”

沈青梨依禮朝他福了福身子,詢陽和蘭煙在不遠處守著。

趙錚略點了點頭,就這樣靜靜看著她。

他才回這道觀,恰路過這東園,覷見一個女郎的身影正站在菩提樹下,

走上前來,果真是她。

女郎身著藍白緞麵杭綢紗衣,繡有平鳳仙花紋的內裏,似熱的不行,一手拉著衣領子撲風,一手使勁搖著蒲扇。麵露虔誠,認真地看著石碑上麵的文字,末了上前摸了摸那個刻字的石痕。

他不禁問出聲,叫女郎嚇了一跳,此刻緩過神來回他:“回公爺話,我方才在看碑文。”

趙錚繼續問道:“你識得多少字?”

沈青梨回他:“難的不認識,簡易的字大體知道。”

“家裏請了教書大人嗎?還是你父親教你?”

沈青梨搖搖頭道:“都不是,我跟著兄弟姊妹在饒州的賢康堂上學。”

“嗯。”

他悶悶應完聲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忽來一陣涼風吹起紅綢,撲騰撲騰,樹葉子也跟著沙沙作響。

趙錚心覺有一股空靈恍惚之感傳來,眼前女郎因著天熱,粉腮紅潤,秀眸惺忪,吹來這一小陣風似叫她涼快不少,星眸閃亮。

女郎忽然出聲問他:“爺不是走了嗎?”

趙錚收起那點旖旎心思,咳嗽了聲回道:“家中老太君道是要這道觀的經文,我回來取一躺。”

這話叫詢陽這老奴聽到肯定會不管不顧地喊起來。

他是走了,去虔州府衙辦完事就應該回汴京,壓了不少事等著他回去審理,可他偏又倒折回這清涼觀。

“取完經文,我便回汴京了。”

言罷,趙錚將視線落在她臉上,企圖看出什麽來。

女郎點點頭,“能遇爺這樣的好人,不跟青梨一般見識,是青梨的福氣。”

趙錚聽這話是讚他,卻不叫他生出欣喜意來,反覺一股濁氣堵在胸口。

“你若要真心要謝我,隨我在這綁個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