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月老廟
清晨,早膳鋪子飄香,升起的水霧嫋嫋在半空中,卻聽一個小商販罵道:“誒,客官,你要什麽?……呀,有賊!”
他眼疾手快抓住一個偷肉餅的老嫗,見她蓬頭垢麵,形如枯槁,衣衫襤褸,偷來的肉餅也早被她咽進肚裏,不禁氣的踢了那老嫗一腳,斥道:“去去!滾!”
竇瀟轉過身繼續在這街上走著,衣衫氣味引得路人捂嘴側目,身上仗刑的傷未得醫治,走起路來一跛一跛,樣子十分滑稽,隻聽有個稚童笑出聲:“快看,這叫花子為何要這樣走路?”
竇瀟尖聲罵著,用眼神狠狠瞪著那稚童,嚇的人立即小跑開。
竇瀟繼續張望著旁側的早膳鋪子,忽在人群中看著自己那叫陳聲的侄孫兒,忙上前抓住他,喊道:“阿聲,你收容嬸嬸段時日罷!這天寒地凍,嬸嬸無處可去,是要被凍死的呀!”
陳聲被她嚇了一遭,很快恢複神色,喊了聲嬸嬸,將她帶到旁的鋪子吃早膳,打量著她狼吞虎咽吃飽喝足,這才咳嗽了聲道:“嬸嬸知道我家裏那悍婦……鬧起來要人命的。一大家子人,屋子沒空閑的閣間,不想委屈嬸嬸……”
竇嬤嬤何等人精,聽出他話裏話外就是不想收容自己,怒火攻心下,兩手一拍桌,罵道:“若不是你餓死鬼隻顧著撈油水,夫人也不會失了鋪子,這才叫老爺憋著火連帶著將我趕出來,如今竟見死不救!狼心狗肺的東西!”
陳聲聽這罵聲也惱,回道:“誒,嬸嬸可別血口噴人,什麽油水不油水的,我是正正經經當多少差就拿多少銀錢,夫人買賣鋪子遇上騙子,哪能怪我!要怪也得怪……”
他那兩隻眼珠轉啊轉,覷見鋪子外一個著墨黑騎裝的公子牽著馬走在街上,身邊那位侍從越看越眼熟。
陳聲一拍額,指著那侍從道:“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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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崖沒休妻,裝勢道是念及虞夫人病的嚴重,願陪她走完這一程算了了夫妻情份,虞氏中風,心中氣苦,後演變到麵癱,府醫每每行針過都跟著連連搖頭。
故而今年春節裏,梨苑就似一個桃源天地,裏頭的人從沒這麽快活過。
不必去看誰的臉色,再無拘束,春節又是放煙花又是製燈籠,吵吵鬧鬧,俞姨娘亦大著膽子來沈青梨這處逛,母女二人常聊至深夜,姨娘道得擦亮眼睛看這饒州世家公子,不可似沈二那般輕易與人苟合。
沈青梨笑問道:“阿娘,若有朝一日,你能離了這沈府,想去何處?”
俞姨娘玩笑道:“說的什麽話?我既嫁入沈府,就沒旁的地方可去,難道再回酒樓當女伶?隻可惜我已年老色衰。”
沈青梨看著她的眸子,道:“爹爹並非能托付終身的好丈夫。”
“人生沒有回頭路,我已嫁了他,夫唱婦隨,隻能盼著你們能謀個好前程……又為他生兒育女,後院再多的顏色,他亦會念著我這份情的。”
沈青梨不說話,忽道:“從沒問過阿娘的老家在何處。”
聽姨娘答過攏南,沈青梨笑道:“待小五有出息了,便將姨娘送去攏南過好日子,一間大宅,三五個婆子伺候,就這樣安度餘生。”
俞姨娘笑的合不攏嘴,渾當她是開玩笑,道:“這還是白日,小五先做起夢來了呀!”
沈青梨笑而不語。
春節過後那幾日都是冬日暖陽,趕著天氣好,沈青梨前去桃苑約著魚桃一道去城西的月老姻緣廟裏拜拜乞求婚事平順。
魚桃的親事定於四月,如今就已是二月初,按習俗現該準備起事宜。
沈青梨去桃苑的路上正路過四姨娘的院子,隻略撇了一眼,卻見稀奇的一幕,心道或是隔的遠看錯了。
原是個男子握住了四姨娘的手,那男子身形高大,絕不是沈從崖,院子裏的婢子不知哪去了,二人在木闌前嘴裏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麽。
沈青梨停住步子定睛去看那男子的麵容,待看清後心裏驚愕不已,那男子瞧著是沈府那姓程的府醫,兩人那手亦是真真切切的握住,隻見四姨娘墜著眼淚,似在出聲責怪他,那男子聲音亦是淒淒。
沈青梨收回目光,緊步往前走,身後的蘭煙倒沒注意那處,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那邊四姨娘正哭著責道:“……何必要為我做到這地步……這樣草菅人命,若叫人查出來,你我都沒命活。”
“雯娘,你受了這許多苦,我早已看不下去!若被發現,隻我一人所做,同你無幹!”
二人說著說著,忽聽有個動靜在院外走過去,四姨娘嚇了一跳,忙甩開他的手,隻覷見遠處有個嫩黃披風的身影快速掠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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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真不去了?”
沈魚桃躺在榻上笑看沈青梨,道:“瞧我,是能去的樣子嗎?也怪我貪吃涼物,這才得了喘疾。”
沈青梨撅起嘴兒,道:“阿姊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怎能這樣耍賴,你又沒生病呀,若怕沒伴,叫上賀蘭嘛。”
沈魚桃急道:“阿姐亦盼你有個好姻緣……實在不成就當為我拜一拜嘛,前幾日備好的貢品就指著你給我帶過去了。”
沈青梨知她是為自己的姻緣操心,隻好應承下。
城西的月老廟不算遠,但位置些許偏僻,人也不多,隻有將要結親的求姻緣順利或是嫁娶不易的人才會來拜。
路上沈青梨禁不住想到四姨娘院裏那一幕,也不知被瞧見沒有。那程府醫……她忽出聲問蘭煙:“那姓程的府醫也是寮縣的嗎?”
蘭煙如實答道:“是啊,跟四姨娘一個地方,聽說就是她舉薦程府醫入沈府的呢……夫人的病就是他跟那姓廉的府醫照料著……”
沈青梨心口跳動,好似有什麽連成線一般,馬車停下往月老廟走,心裏還在思忖這事,越想越深,墨哥兒的臉忽浮現在自己腦中……
蘭煙唉的一聲,“這廟真真是愈來愈破舊……我前些年來時還不是這樣呢。”
沈青梨也開始打量起這座小廟,除了主仆二人,再沒旁人,四方牆上蛛絲結網,一尊泥製月老像在上頭擺著,下麵的貢品少的可憐。
她回道:“人都上清涼觀去,這處自然少了照料,沒想到已經敗落,我們早該打聽清楚的,不過也無妨……”
蘭煙哼聲:“管製者收了香火錢,卻不幹人事,小姐快快拜過罷!下回求姻緣咱們也上清涼觀去!”
蘭煙說著就去張羅拿來蒲團,沈青梨則去拆解貢品和香柱,未注意後頭踉踉蹌蹌衝進來的一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