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九十九章 及冠日

七月末,西成王集結兵馬在襄陽發起戰事,戰火蔓延迅速,舉朝皆驚,兵部請奏官家旨意,官家派潤王前去。

二皇子卻在此時上奏道是願意親自帶兵前去襄陽剿殺反賊,他本因前頭那坊間擊鼓鳴冤之事惹了官家怪罪,名曰此去是戴罪立功,官家應下後,一眾兵馬從玄武門浩浩****地出發了。

這一日恰是趙且的弱冠之日,趙家門第高,跟國公府是一脈,趙大將軍雖已身殞,遺孀劉氏還身有誥命,其他叔伯也是朝廷官員,故而這席麵辦的足夠隆重,請了不少人。

男女席宴分開,男席處,桌前珍饈佳肴,婢子在後侍奉倒茶,賀蘭木坐在左後位,透過水青的簾子往女席上看去,可那邊的簾是織錦所製,擋的嚴嚴實實。

身邊的常宏將手耷拉在他肩上,道:“賀蘭兄,聽聞你已經在醫和院任醫官了?恭喜恭喜!”

賀蘭木低聲嗯,撇開常宏的手。

常宏看他有心事,賤兮兮的笑道:“這是怎麽了?同哥哥說說。你去各府行醫,有無哪家小姐是瞧得上眼的,哥哥給你說煤去!”

賀蘭木不作聲,卻見席內一眾人都站了起來,常宏也跟著機靈地站起來,連帶著拉著木起來,輕聲道:“國公爺來了!”

賀蘭木瞧見珠簾被門前兩個婢子撩起,進來一位身姿挺拔,麵龐英俊的青年男子,他身著品藍蝠紋袍衫,淡淡笑著,略點了點頭就落座。

眾人坐下後,常宏在木耳邊低語:“國公爺真給麵兒,還是來了!不管祖上有什麽嫌隙,總歸都姓趙的一脈,連著親的!”

賀蘭木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不知為何又往那人身上瞅一眼,見他凜然端坐,氣質壓人。

***

沈青梨跟著常夫人一道來的,她得了劉氏的請帖,對著沈青梨親熱了不少,總是那兩句:“五小姐行事樣樣妥帖,雲娘比你年長幾歲,竟連半分都學不到……”或有意無意地打聽她和趙且:“小姐不想找個人家在汴京定下?這回了饒州,地方小,人才也少啊!趙公子今日及冠……”

“阿梨,過來,我有要緊事!”

賀蘭秋的聲音打斷二人的交談,沈青梨跟常夫人道了聲失陪走至賀蘭秋身邊,聽她道:“總算逃了魔爪罷!我瞧你臉色都要發黴了。”

沈青梨笑著道:“還是阿姊懂我。”

賀蘭秋笑笑,忽歎了口氣。沈青梨奇怪,發問後聽她答道:“潤王也去了襄陽,這幾日我是見不到了……”

沈青梨差點眼前一黑,想她那日窗紗孔中看到的一幕,還有那陸祉的斷臂之說,心道阿姊這少女情懷不能久留,隻好狠一咬牙道:“未跟阿姊說,那日乞巧樓,我在三樓瞧見了他。”

賀蘭秋驚叫一聲,惹得坐在女席的人看過來,王安倩坐在二人所站之地的右前方,轉過頭給賀蘭秋略翻了翻眼白。

賀蘭秋未搭理她,聲音低低卻很激動:“潤王也去那種地方!天爺,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唉,阿梨,我現在是一點都不覺他英俊了。”

她兩手撐著下巴靠至一旁欄杆上,還在幽幽歎著氣,十分傷懷似的。

沈青梨見狀勸道:“怎能這麽說呢?那崔家的五公子瞧著比潤王俊俏不知多少,行事還厚道得體,又整日來尋阿姊……”

賀蘭秋臉色一變,道:“他?不可能!”

“為何?”

賀蘭秋立即竹筒倒豆子般將對他的各種不滿說出:“長的跟唱戲的一般。白膩膩的,細皮嫩肉,半點武術都不會,我最討厭這種柔弱的男子。偏弱就弱,還不讓人說!說了就翻臉,一點肚量都沒有。”

沈青梨嘴角抽搐,問道:“這話阿姊對崔公子說過了?”

賀蘭秋抿了抿唇,有些難以啟齒似的,糾結會兒還是告訴沈青梨:“他昨日估計吃錯了藥,衝來了阿翁府裏,我以為他拿我月中帶崔小妹去乞巧樓去告狀,連忙追著他求他保密,不想他充耳不聞,跑到阿翁跟前。我拿帕堵他嘴兒,被阿翁叫人拉開……誰知他是……”

“求親?”沈青梨有些激動,緊問道,“然後呢?”

“他就是在戲耍報複我!我伸手去打他,被阿翁的人壓下去。他們說了好久的話,我在門口急的要命,好擔心阿翁老糊塗被他給騙了,若應下,你阿姊我這輩子就完了!他這壞了心的,不過吵兩句嘴,就要將我娶回去好折磨死我!”

賀蘭秋說的口幹舌燥,自手側喝了盞茶水,繼續道:“幸虧阿翁還算清醒,要他來問過我的意見。他拉著我到庭廊樹下,我咬牙罵他真真是睚眥必報,他默默一會兒,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都是些酸腐詩文,我都記不清了。隻記得他末了問我願不願意嫁他?”

沈青梨又是無奈又是笑,“阿姊怎麽說的?”

賀蘭秋昂著頭道:“本來我也不想太打擊他這弱身板,隻道跟他屬相不對,他屬雞,我屬狗,雞犬不寧!”

“我說完就要走,他追著我要我說真話,我煩的不行,便將真話說了,

誰知他臉色一變,怒氣衝衝地出了府,你說他這人怪不怪?”

沈青梨都能想象賀蘭秋說完真話後崔行州的神情,她咯咯笑道:“如今該傷懷的是崔公子才對!”

賀蘭秋臉色略有些不自在,哼了聲道:“不提他了。”

她轉過頭指了指男席,道:“木也來了,等會兒叫他送你回去……哼,這趙且還挺記仇,沒邀謝公子來!”

“小姐們落座罷!”有個嬤嬤的聲音傳來。

二人在這欄前說了好久的話,倒忘了坐回席上。

沈青梨轉過身去,卻見一道視線在女席正中投了過來,婦人身著暗紅連襟束裙,氣質溫和,眉眼柔順。常夫人不知何時坐到她身側去,嘴上在說些什麽。沈青梨心知這位該就是劉氏,朝她略福了福身便坐下。

常夫人收回視線,繼續朝劉氏道:“夫人瞧瞧,我說的沒錯罷,這五小姐確實是不錯的妙人兒!”

沈青梨和賀蘭秋坐的席位好巧不巧就在王安倩的對麵,她還記得饒州那點子齟齬,身邊帶有幾個幫腔的貴女,幾下就跟賀蘭秋拌起嘴來。

賀蘭秋最看不上這嘴上功夫,跟王安倩約定席麵結束宏一同去東郊打馬球,輸的人得心服口服道聲不是。

二人吵鬧的功夫,忽聽一聲喚道:“夫人,小公爺已經祭拜過天地祖宗,從太廟出來,加冠完就要來這兒,夫人先準備著罷!”

弱冠三次加冠,由父兄冠禮,趙且獨子,父親又已去,便由堂兄來主持,在男席那邊加冠,再會過賓客,便往這女席來拜見母親。

不一會兒,一陣陣的腳步聲傳來,女席的人皆站了起來,沈青梨朝劉氏看去,見她神情雖喜,卻帶著點憂愁,緊抓著身邊嬤嬤的手,那嬤嬤似在出聲勸導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