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桃源與沅州(2)
一隻桃源小劃子上隻能裝載一二客人。照例要個舵手,管理後梢,調動船隻左右。張掛風帆,鬆緊帆索,捕捉河麵山穀中的微風。放纜拉船,量渡河麵寬窄與河流水勢,伸縮竹纜。另外還要個攔頭工人,上灘下灘時看水認容口,出事前提醒舵手躲避石頭、惡浪與流,出事後點篙子需要準確,穩重。這種人還要有膽量,有氣力,有經驗。張帆落帆都得很敏捷的即時拉桅下繩索。走風船行如箭時,便蹲坐在船頭上叫喝呼嘯,嘲笑同行落後的船隻。自己船隻落後被人嘲罵時,還要回罵;人家唱歌也得用歌聲作答。兩船相碰說理時,不讓別人占便宜。動手打架時,先把篙子抽出拿在手上。船隻逼入急流亂石中,不問冬夏,都得敏捷而勇敢的脫光衣褲,向急流中跑去,在水裏盡肩背之力使船隻離開險境。掌舵的因事故不能盡職,就從船頂爬過船尾去,作個臨時舵手。船上若有小水手,還應事事照料小水手,指點小水手。更有一份不可推卻的職務,便是在一切過失上,應與掌舵的各據小船一頭,相互辱宗罵祖,繼續使船前進,小船除此兩人以外,尚需要個小水手居於雜務地位,淘米,燒飯,切菜,洗碗,無事不作。行船時應**槳就幫同**槳,應點篙就幫同持篙。這種小水手大都在學習期間,應處處留心,取得經驗同本領。除了學習看水,看風,記石頭,使用篙槳以外,也學習挨打挨罵。盡各種古怪稀奇字眼兒成天在耳邊反複響著,好好的保留在記憶裏,將來長大時再用它來辱罵旁人。上行無風吹,一個人還負了纖板,曳著一段竹纜,在荒涼河岸小路上拉船前進。小船停泊碼頭邊時,又得規規矩矩守船。關於他們的經濟情勢,舵手多為船家長年雇工,平均算來合八分到一角錢一天。攔頭工有長年雇定的,人若年富力強多經驗,待遇同掌舵的差不多。若隻是短期包來回,上行平均每天可得一毛或一毛五分錢,下行則盡義務吃白飯而已。至於小水手,學習期限看年齡同本事來,有些人每天可得兩分錢作零用,有些人在船上三年五載吃白飯。上灘時一個不小心,閃不知被自己手中竹篙彈入亂石激流中,泅水技術又不在行,在水中淹死了,船主方麵寫得有字據,生死家長不能過問。掌舵的把死者剩餘的一點衣服交給親長說明白落水情形後,燒幾百錢紙,手續便清楚了。
一隻桃源劃子,有了這樣三個水手,再加上一個需要趕路,有耐心,不嫌孤獨,能花個二十三十的乘客,這船便在一條清明透澈的沅水上下遊移動起來了。在這條河裏在這種小船上作乘客,最先見於記載的一人,應當是那瘋瘋癲癲的楚逐臣屈原。在他自己的文章裏,他就說道:“朝發汪渚兮,夕宿辰陽。”若果他那文章還值得稱引,我們尚可以就“沅有芷兮澧有蘭”與“乘上沅”這些話,估想他當年或許就坐了這種小船,溯流而上,到過出產香草香花的沅州。沅州上遊不遠有個白燕溪,小溪穀裏生長芷草,到如今還隨處可見。這種蘭科植物生根在懸崖罅隙間,或蔓延到鬆樹枝椏上,長葉飄拂,花朵下垂成一長串,風致楚楚。花葉形體較建蘭柔和,香味較建蘭淡遠。遊白燕溪的可坐小船去,船上人若伸手可及,多隨意伸手摘花,頃刻就成一束。若崖石過高,還可以用竹篙將花打下,盡它墮入清溪洄流裏,再用手去清溪裏把花撈起。除了蘭芷以外,還有不少香草香花,在溪邊崖下繁殖。那種黛色無際的崖石,那種一叢叢幽香眩目的奇葩,那種小小洄旋的溪流,合成一個如何不可言說迷人心目的聖境!若沒有這種地方,屈原便再瘋一點,據我想來,他文章未必就能寫得那麽美麗。
什麽人看了我這個記載,若神往於香草香花的沅州,居然從桃源包了小船,過沅州去,希望實地研究解決《楚辭》上幾個草木問題。到了沅州南門城邊,也許無意中會一眼瞥見城門上有一片觸目黑色。因好奇想明白它,一時可無從向誰去詢問。他所見到的隻是一片新的血跡,並非什麽古跡。大約在清黨前後,有個晃州姓唐的青年,北京農科大學畢業生,在沅州晃州兩縣,用黨務特派員資格,率領了兩萬以上四鄉農民和一些青年學生,肩持各種農具,上城請願。守城兵先已得到長官命令,不許請願群眾進城。於是雙方自然而然發生了衝突。一麵是旗幟,木棒,呼喊與憤怒,一麵是居高臨下,一尊機關槍同十枝步槍。街道既那麽窄,結果站在最前線上的特派員同四十多個青年學生與農民,便全在城門邊犧牲了。其餘農民一看情形不對,拋下農具四散跑了。那個特派員的屍體,於是被兵士用刺刀釘在城門木板上示眾三天,三天過後,便連同其他犧牲者,一齊拋入屈原所稱讚的清流裏喂魚吃了。幾年來本地人在內戰反複中被派捐拉夫,在應付差役中把日子混過去,大致把這件事也慢慢的忘掉了。
桃源小船載到沅州府,舵手把客人行李扛上岸,討得酒錢回船時,這些水手必乘興過南門外皮匠街走走。那地方同桃源的後江差不多,住下不少經營最古職業的人物,地方既非商埠,價錢可公道一些。花五角錢關一次門,上船時還可以得一包黃油油的上淨煙絲,那是十年前的規矩。照目前百物昂貴情形想來,一切當然已不同了,出錢的花費也許得多一點,收錢的待客也許早已改用“美麗牌”代替“上淨絲”了。
或有人在皮匠街驀然間遇見水手,對水手發問:“弄船的,‘肥水不落外人田’,家裏有的你讓別人用,用別人的你還得花錢,這上算嗎?”
那水手一定會拍著腰間麂皮抱兜,笑眯眯的回答說:“大爺,‘羊毛出在羊身上’,這錢不是我桃源人的錢,上算的。”
他回答的隻是後半截,前半截卻不必提。本人正在沅州,離桃源遠過六七百裏,桃源那一個他管不著。
便因為這點哲學,水手們的生活,比起“風雅人”來似乎也灑脫多了。
若說話不犯忌諱,無人疑心我“袒護無產階級”,我還想說,他們的行為,比起那些讀了些“子曰”,帶了《五百家**詩》去桃源尋幽訪勝,過後江討經驗的“風雅人”來,也實在還道德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