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人有的是,可技術差很多
炮火的轟鳴,像是無數麵巨鼓,在天地之間被同時擂響。
陳登星感覺自己的心髒,都隨著那劇烈的震動而收縮。
這和他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閱兵,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覺。
閱兵,是展示一種整齊劃一的秩序之美,是一種靜態的,充滿儀式感的力量。
而眼前的演習,卻是將那種力量徹底釋放出來,是一種動態的,充滿了毀滅與肅殺的真實。
他透過望遠鏡,看到的不再是麵帶微笑,精神抖擻的儀仗隊士兵。
而是一張張被硝煙和塵土染得黝黑,卻依舊冷靜堅毅的臉。
他們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波動。
他們的動作,簡潔,高效,充滿了肌肉記憶形成的本能。
發動引擎,裝填炮彈,鎖定目標,每一個戰術動作都行雲流水,仿佛已經演練了千百遍。
陳登星的大腦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詞。
老兵。
沒錯,隻有那些真正從血與火的戰場上走下來,親手埋葬過戰友,也親眼見過敵人倒在自己槍口下的老兵,才會有這種深入骨髓的氣質。
那是一種生與死的交替中,磨礪出來的獨特印記。
他們身上沒有絲毫的表演成分,隻有最純粹的,為了生存和勝利而存在的殺氣。
這股殺氣,匯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的軍魂。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國家在那麽貧弱的時候,依然能打贏一場又一場看似不可能勝利的戰爭。
因為有這樣一群人。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這個民族,築起了一道無法被逾越的鋼鐵長城。
這股震撼,遠比看到“泰山”坦克下線時,來得更加猛烈,更加直擊靈魂。
他看到的是一個大國得以安身立命的根基,是這個民族得以複興的希望所在。
陸軍大佬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觀察著陳登星的表情。
看到他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震撼和敬畏,老將軍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怎麽樣,小子,被嚇到了吧。”
陸軍大佬的聲音,帶著幾分自豪。
“我們這支軍隊,是從戰火裏一路打出來的。”
“前些年,我們響應國家的號召,搞了百萬大裁軍。”
“很多人不理解,以為我們是要自斷臂膀。”
“但他們不知道,我們裁掉的是臃腫的機構和落後的員額,留下的,全是百戰餘生的精銳。”
老將軍的目光,投向了遠方的戰場,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現在,我們的總人數是少了,可我們的拳頭,卻比以前更硬了。”
“每一個留下來的戰士,都是以一當十的寶貝疙瘩。”
“隻要有他們在,這個國家的門,就沒人能輕易闖進來。”
陳登星放下了望遠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一絲火藥的味道。
“首長,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炮火準備的階段已經結束。
紅方的坦克集群,開始從隱蔽的陣地後方,發起了衝鋒。
數十輛老式的五九式坦克,排著密集的攻擊隊形,履帶卷起漫天的塵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朝著藍方的陣地碾壓過去。
那場麵,確實壯觀。
鋼鐵的洪流,充滿了無可阻擋的氣勢。
然而,陳登星的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的,不隻是氣勢。
更是這種戰術背後,所隱藏的巨大無奈和脆弱。
陸軍大佬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看出問題了?”
陳登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舉起了望遠鏡。
他仔細地觀察著那些正在衝鋒的坦克。
它們的行進速度並不快,而且隊形太過密集了。
在現代戰爭中,這樣密集的集群衝鋒,無異於給敵方的遠程炮火和空中打擊,當一個活靶子。
果然,就在紅方坦克集群進入預設射程之後。
藍方的陣地上,立刻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火光。
那是反坦克導彈發射的尾焰。
一枚枚導彈,拖著長長的導線,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精準地命中了衝在最前麵的幾輛紅方坦克。
被命中的坦克炮塔上,立刻冒出了代表被“擊毀”的濃重紅煙。
它們癱在原地,動彈不得,瞬間就阻礙了後續部隊的進攻路線。
整個紅方的攻擊陣型,立刻出現了一絲混亂。
“看到了嗎?”
陸軍大佬的聲音,在陳登星的耳邊響起,充滿了沉重。
“我們的戰士,不缺勇氣。”
“我們的指揮員,也不缺智慧。”
“但是我們的手,不夠長,我們的眼睛,不夠亮。”
老將軍指著遠方的戰場,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用坦克集群,進行正麵突擊的戰術,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為什麽我們現在還在用?”
“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的火炮,精度不夠,射程也不夠遠,無法為進攻部隊提供有效的遠程壓製。”
“我們的飛機,數量太少,性能也落後,搶不到製空權,更別提進行什麽有效的對地支援了。”
“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坦克的裝甲,和戰士們悍不畏死的衝鋒精神。”
陳登星沉默地聽著。
他知道,老將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我們用這種戰術,在朝鮮戰場上,把美國人打回了三八線。”
“在西南邊境,我們用這種人海衝鋒,也打退了敵人的囂張氣焰。”
“我們贏了,但我們贏得太慘了。”
陸軍大佬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每一次勝利的背後,都是堆積如山的烈士遺體。”
“我參加過西南那場仗,我親眼看著我手下的兵,一個個抱著炸藥包,衝上去跟敵人的碉堡同歸於盡。”
“他們還都是些十八九歲的娃娃啊。”
老將軍的眼眶,紅了。
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漢,此刻的聲音裏,卻帶上了難以抑製的悲痛。
“打仗,是要死人的,這個道理我懂。”
“可我不想讓他們死得這麽憋屈。”
“我不想再看到我們的戰士,用自己的命,去填平我們跟敵人之間,那道該死的技術鴻溝。”
陳登星放下了望遠鏡,轉過頭,看著這位滿臉悲傷的老人。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老將軍那天晚上,為什麽會對自己說出那番近乎於托付的話。
那種期望的背後,是無數犧牲換來的,血的教訓。
“我們國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陸軍大佬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隻要國家需要,我們隨時可以再動員起幾百上千萬的軍隊。”
“我們的兵源,是世界上最充足的。”
“可是,光有人,有什麽用?”
“在現代戰爭裏,人再多,也隻是一堆數字。”
“人家一顆先進的導彈,就能覆蓋我們一整個陣地。”
“人家一架隱形轟炸機,就能在我們的頭頂上如入無人之境。”
“我們呢?”
“我們還在用最原始的辦法,用人命去堆,去填。”
“登星啊。”
老將軍轉過身,一雙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地盯著他。
“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我們陸軍最真實的家底。”
“我們有的是保家衛國的決心,有的是視死如歸的戰士。”
“可我們的技術,我們的經濟,跟人家差得太多了。”
“這仗,打得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