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巫盅之禍
漢武帝至晚年,有著人至晚年的通病,即變得糊塗而易聽信別人的讒言,最終至父子相殘,導出一場大禍。
當初,漢武帝即位十幾年無子。至29歲那年,衛子夫(衛青之姊)才為武帝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劉據。漢元狩元年(前122年)被立為皇太子,時年七歲。開始,武帝對劉據十分寵愛,為立媒(求子之神),使東方朔,枚皋等人作媒祝。少年時,武帝派當時的著名學者瑕丘江公等教劉據讀書。長大成人後,武帝為劉據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但劉據性情仁恕溫謹,時間長了,武帝又嫌他沒有大才,不類己。而武帝其他寵姬王夫人生了劉閎、李姬生劉旦、劉胥;李夫人生劉髆等。這樣,衛皇後和太子劉據逐漸失寵,二人也因此常不自安。漢武帝察覺到了這一點,便對衛皇後的弟弟,大將軍衛青說:“漢家庶事草創,加上四夷侵淩中國,朕不變更製度,後世便無法則可循;若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而不得不勞民傷財。但若後世如朕所為,那便是襲亡秦之跡了。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定天下,不使朕為之擔憂。欲求守文之主,哪裏有賢過太子的人選?聽說皇後和太子有不自安之意,哪裏有那回事?卿可以朕意曉之。”衛青聽後,頓首稱謝。衛皇後知道後,也脫簪請罪。太子劉據每次勸武帝不要發兵征伐四夷,武帝總是笑著說:“我承當這個勞頓,讓你承受安逸,有何不可?”
漢武帝每次出都巡行,都把京城中的政事交給太子;把宮裏的事交給皇後。太子處理完後,隻揀些比較大的事情向武帝匯報,武帝也並無異議,有時連問都不問。武帝用法很嚴,多任用深刻嚴狠的官吏;而太子則非常寬厚,常常做一些平反從輕的事情。太子這樣做,雖得百姓之心,而用法大臣卻多不悅。皇後恐怕這樣下去時間長了會開罪於大臣們,便經常告誡太子,要他留心武帝的意思,不要擅自按自己的意思辦。武帝聽說後,認為太子所為正確,而皇後所作不對。群臣之中,寬厚長者多因此而依附太子,而喜歡酷法弄權之輩卻經常攻擊太子所為不對。大凡奸邪之臣,黨羽眾多,所以稱譽太子的人少,而詆毀太子的人多。衛青去世後,太子的外家親戚再無為大臣者,那幫奸佞小人便乘機而起,竟相誣陷,欲構成太子之罪。
漢武帝上了年紀之後,很少和兒子們見麵。皇後更是難得見一次。太子曾經入宮拜謁皇後,半天才出來。宦官蘇文便向武帝報告說:“太子在宮中和宮人調戲。”武帝聽後,下令把太子的妃嬪宮人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後來知道蘇文所為,心中十分憤恨。蘇文和其他兩個宦官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尋找太子的過錯,然後添油加醋地報告武帝。衛皇後知道後,氣得咬牙切齒,要太子向武帝請求殺掉蘇文等人。太子說:“隻要我們不犯過錯,還怕他們嗎!陛下耳聰目明,不信邪佞,不必擔憂。”一次,武帝身體不爽,派常融召太子進宮,常融回來說:太子聽說武帝生病後“麵有喜色”。武帝聽後,默然不語。等太子到來後,武帝仔細觀察,發現太子的臉上尚留有淚痕,而在自己麵前強顏歡笑,便感到奇怪。再一細查,才知道常融進讒言,便將常融處死。衛皇後也善自防閑,避嫌疑,雖很長時間不受寵,但尚可受到禮遇。
武帝晚年,方士和神巫多聚集長安,大都是歪門邪道,盅惑人心,花樣百出,無所不為,女巫們往來宮中,教美人們度厄,每間屋子裏都埋上木人進行祭祀。因為妒忌恚詈,互相告發,都說對方詛咒武帝,大逆無道。武帝發怒,殺宮中人和大臣數百人。武帝心中既已疑惑,一天白天睡覺,夢見有數千人木人持杖想打自己,武帝猛然驚醒,因而從此身體不平,恍恍忽忽,記憶力嚴重減退。這時,奸臣江充乘機幹起了害人的勾當。江充為繡衣直指時,曾沒收太子的車馬,和太子結下矛盾。此時見武帝年老,恐武帝去世後為太子所不容,便因是為奸,說武帝之病在於巫蠱。於是,武帝便派江充為使者,專治巫蠱之事。江充領著胡巫到處挖地尋找木偶人,凡是祭祀、作巫法之人,盡皆逮治,加以酷刑,逼其招供。民間轉相誣告以巫蠱,官吏總是以大逆無道之罪進行處治。自京師長安、三輔地區和地方郡國牽連致死的達數萬人。這時,武帝年事已高,時犯糊塗,懷疑自己左右之人都為巫蠱詛咒自己。左右之人不管有無,都不敢訟冤。江充既摸透了武帝的心思,便指使胡巫檀柯報告武帝說:“宮中有蠱氣,不除掉,陛下之病難好。”武帝讓江充入宮,壞掉禦座,掘地求蠱,又派按道侯韓說和宦官蘇文等人幫助江充。江充先治後宮中那些武帝很少臨幸的夫人,再逐漸引至太子和衛皇後的宮中,把地下挖得一片狼籍,太子和皇後連個放床的地方都沒有。之後,江充誣告說:“在太子宮中挖到的木人最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太子聽後,不知所措,問少傅石德該怎麽辦,石德怕牽連被殺,說:“既然江充奸佞,無以自明,不如矯詔收捕江充,窮治其奸詐。而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宮(今陝西淳化西北),皇後及家吏請問皆不服,陛下之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難道不想想秦朝扶蘇的事情嗎?”太子想到甘泉宮去見武帝,而江充等逼迫太子甚急。太子無奈,隻得從石德之計。漢征和二年(前91年)秋七月,太子派人詐為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韓說疑使者有詐,不肯交詔,太子的賓客殺死韓說。抓到江充後,太子親自看著斬殺江充,大罵說:“你這混蛋,以前亂了趙國父子還嫌不夠,如今要來離間我們父子!”將江充殺死,又把胡巫烤死在上林苑。
殺死江充後,太子派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都告訴了衛皇後,調發內廄射士,出武庫中之兵器,又調發長樂宮衛隊。長安城中擾亂,傳言太子造反。宦官蘇文逃跑,逃至甘泉,對武帝誣告太子行為不端。武帝說:“這是太子恐懼,又憤恨江充,所以有變。”便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見太子,卻回來報告說:“太子已經造反,欲斬臣,臣逃歸。”武帝大怒。丞相劉屈氂聞變,拔身逃跑,連印綬都丟了,又派長史乘快馬報告武帝。武帝問:“丞相何為?”長史說:“丞相秘之,未敢發兵。”武帝發怒說:“事情到這一步,還保什麽密!”便賜劉屈氂璽書曰:“斬捕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盾,毋接短兵而多殺傷士眾!緊閉城門,毋令反者逃出!”太子見事情難以挽回,也宣告城中百官說:“皇上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武帝從甘泉移至長安城西的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署給中二千石以下官員,丞相兼將之。太子也派使者矯詔赦免長安城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和賓客張光等分別率領,又派人去發長安近郊的胡人騎兵,未成。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召護北軍使者任安,令發兵,任安拜受節,入營後閉門不出。太子被迫帶人驅城中四市之人幾萬人和丞相劉屈氂所率軍隊交戰,打了五天,死者數萬。民間都傳言太子造反,故多不附太子,而丞相之兵卻越來越多。
第六天,太子兵敗,從長安南門逃出。武帝派人奉策收衛皇後璽綬,衛皇後自殺。武帝以任安老於世故,見兵起,欲坐觀成敗,便將任安處死。被太子劫略打仗的人皆徙敦煌。諸太子賓客曾出入宮門者,全都被殺。
當時,武帝怒甚,群臣猶懼,不知所出。壺關(今山西長治北)三老令狐茂上書武帝說:“臣聞父親像天,母親像地,子猶萬物,故天平、地安,物乃茂盛;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為漢朝之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為皇帝之宗子。而江充,布衣這人,閭閻這隸臣;陛下顯而用之,使他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謬,使親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進則不得見陛下,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憤怒之心,起而殺掉江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而已。臣竊以為太子無邪心。過去江充讒殺趙王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省察而深責備太子,發盛怒,舉大軍而求之,三公自將,智者不敢進言,辯士不敢說話,臣竊為陛下痛心!惟陛下寬心尉意,亟罷甲兵,毋令太子久亡。”武帝見到後,心中有所感悟,然尚未公開頒布赦令。
太子逃出長安後,向東逃到了湖縣(今河南靈寶西),藏在一家農戶家裏。主人家中貧窮,靠賣鞋來養活太子。太子有一個故人在湖縣,家中比較富有。太子派人去找他,結果被當地官吏發覺。八月,當地官吏率人圍捕太子。太子估計自己脫不了身,便在屋中上吊自殺。主人格鬥而死,跟在太子身邊的兩個兒子也一起被害。
太子死後,吏民以巫蠱相告者,案驗大多不實。武帝此時頗知太子是惶恐而無它意。不久,高寢郎(為高祖劉邦守廟的郎官)田千秋上書,訟太子之冤,說:“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應當何罪?臣曾經夢見一白頭翁教臣所言”。武帝大為感悟,召見了田千秋,對他說:“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祖之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我之輔佐。”立拜田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一家,將蘇文焚死於橫橋(渭河橋)上。武帝憐太子無辜,作思子宮,在湖縣修了個歸來望思之台。天下人聞知後,無不為武帝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