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充著《論衡》
王充,字仲任,會稽上虞(屬浙江)人,生於東漢建武三年(27年)。出身於細族孤門,六歲即在家開始讀書識字,因成績優異,從書館保送到京師太學。此間,因家貧而買不起書。常遊逛洛陽市肆,邊翻看所賣之書,邊就能記憶下來,就這樣而博通了百家經史,約在光武帝末年或明帝初年,還在就學期間,寫了一篇《大儒論》,大概評議當時儒家,鄙薄俗儒而褒揚鴻儒,並自以當代大儒自命。不久回到故鄉,以教書來維持生活。
回縣後,王充當過諸如櫞、功曹這樣的小官,屬普通的政府屬員。不久又入州任從事,由於當道不合而自免回鄉。但王充對失位並不怨恨,處疏空而不放縱自己,居貧苦而不忘卻意向,在鄉居其間,認真讀書,思索當時種種思想領域中存在的問題。東漢建初四年(79年),楊終認為當時的經學解釋歧義紛出,建議效宣帝時石渠會議判定《五經》的同異。於是,章帝召集群儒在白虎觀辨議《五經》,章帝自己則親製臨決,並由班固將討論結果編成《白虎通議》。這是一部吸收讖緯揉合而成的漢儒典籍,類似董仲舒《春秋繁露》,充滿宗教色彩,以此作為官方思想的依據。王充有感於當時統治者政治有失,殫精苦思,先是著成《政務》一書,接著又以為俗儒任意歪曲儒典,不致實誠,而閉門潛思,杜絕種種慶吊之禮,在窗戶、牆壁上放滿了刀筆,一有思想就記下,著成《論衡》八十五篇。
針對漢儒們提出的天地感應說,王充提出“氣”的一元論思想,以為氣是客觀世界的最基本的元素,“天地,含氣之自然也。”氣凝而為天地,天地是有形體的東西,星辰之在天上,猶如地上的宅舍一樣,沒有什麽神秘的。氣是無限的,因而天地也是無限的,即不生不滅的,並不借助於外力的作用。天地之於自然,乃是“自然無為”,氣和而物自生,因此萬物中的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都是自然之化。進而,天地便不是有意為人類所創造,人類雖應當利用自然之化找到並種植五穀桑麻,但不用感謝上天的恩賜。當時漢儒的天人感應說以為帝王生而有瑞,得天命之符,王充堅決反對這種“天生聖人”的奇談怪論,以為這不過是出於“世好奇怪”、“世人淺論”、“儒生是古”等,事實上“精微為聖,皆因之氣,不更稟取”。“聖人”也是父母所生,並非天生的,是人而不是神。那些存在於自然界的物候感應,如“天且雨,螻蟻徒,丘蚓出,琴弦緩,因疾發”,不過是一種物理現象,而非天人感應。以此,王充在書中廣泛討論了日月食、寒暑變化、水旱災害、雲雨雷電等自然現象,盡可能對之做出科學的解釋。
在批判漢儒天人感應說的同時,王充也對與之關聯的秦漢方士們宣揚的鬼神、迷信等觀念進行了辯正。首先,揭穿方士們所稱的人吸食丹仙藥可長壽升仙,以為人的壽命長短與出生時稟氣多少、厚薄有關,是與生俱來,不可改變的,差不多“強弱夭壽,以百為數”。生死皆由稟氣所定,即“陰陽之氣,凝而為人,年終壽盡,死還為氣。”不僅不可能活著成仙,而且也不可能死後為鬼。就人的身體本身狀況看,人死後,他的形體特征、內髒器官和精神狀態均已喪失,既然它們不可死灰複燃,那麽也就無法變鬼。在此基礎上,王充提出了“精神依倚形體”這個重要的哲學命題。他認為,人之形體是由氣充積而成,氣依賴形體則產生精神,故形體在先,精神載寓其中,如同燭與燭光的關係,“天下無獨燃之火,世界安得有無體獨知之精?”接下,王充便具體批判了當時甚為流行的種種迷信行為,如厚葬、求福、禁忌等。
與以上思想相一致,王充反對漢儒神化了的“聖人”。以為聖賢不過是有道德、有學問的人,而神是“氣”的虛象,兩者是不等同的。因此,聖人們也跟常人一樣,他們的知識源於自己感官同外界事物的接觸,人隻要肯勤奮學習,持之以恒,也可成為聖人。進而,王充揭穿了當時種種誇大前輩聖賢的說法,如說黃帝、帝嚳生而能言,項托七歲為孔子師,尹方21歲不學而通曉詩書經藝百家之言等。而後又正麵提出了自己“任耳目”、“以心意議”的觀點,主張“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征”,強調形成的理論要有證據和效驗。
王充針對當時漢儒美化古代及其禮樂教化的觀念,提出漢代是可以趕上唐、虞、夏、商、周之盛世,並且超過前代的。這不僅可從時間上論,就物質生活的發展論也一樣,即如“彼見上世之民,飲血茹毛,無五穀之糧;後世穿地為井,耕土種穀,飲井食粟,有水之雲調。又見上古岩居穴處,衣禽獸之皮;後世易以宮室,有布帛之飾。則謂上世質樸,下世文薄矣。王充又針對漢儒依五行思想宣揚三統的作法,提出社會治亂、朝亂興亡是一種客觀規律的思想,以為其是自然注定,不能人為修改的。又針對董仲舒性三品說,提出性、命二元論。以為主善惡才智之性與主貧富貴賤之命都是稟受一元之氣而來的。凡此種種,都對主導漢代思想的儒學及當時的種種方術迷信以沉重的打擊,體現了獨立思考的可貴品質,並對後代思想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王充一生不顯,晚年生活慘淡,其著作多散失。東漢末蔡邕至關中,王朗為會稽太守,才相繼將《論衡》一書帶到中原,使其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