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媒體領軍人訪談錄

第三部分

第1節 小報做出大新聞(1)

小報做出大新聞

--訪原《北京青年報》要聞版主編王林文/滿秋肅嚴誌娟李紅霞

采訪者:我們知道,你曾經到過很多危險的地方采訪國際新聞,比如前南斯拉夫、阿富汗等。而《北京青年報》是一份都市報,為什麽會花費這麽大力量去做國際新聞?

王林:這要從報紙的市場化談起。報紙走向商業化,最早是以文化為突破口,也就是關注娛樂,一些影視明星、花邊新聞,我可以毫不諱言地說:“北青報”就是靠八卦新聞起來的,而像《人民日報》這樣的大報是不會登這些消息的,新華社也不會發這樣的稿件,但對都市報來說,這是市場的需求。這種文化突破的結果有兩個:一個是我們得到了第一桶金,再一個就是把一些計劃經濟的報紙擠出了市場。

第二個突破口就是體育,體育中最重要的是足球,最早是一些大報的記者,如《人民日報》的畢熙東,他們給沈祥福(編者注:著名足球教練)打個電話,讓他出來聊聊,沈祥福就得坐著公交車去找他們,但後來不一樣了,比如李響(編者注:著名足球記者)的成功,或其他一些小報,他們用市場化的手段獲取新聞,比如,用錢買采訪權,這使大報的記者感到失落,這個領域也沒有他們了。

當體育和娛樂都被市場侵占後,再被侵占的就是財經。比如胡舒立的《財經》,還有《經濟觀察報》等,這些市場化的媒體,成了這個領域的主宰和權威,而財經報道在《人民日報》,可能就隻是經濟成就的報道。

財經之後,對我們來說,就是國際新聞,這是目前市場的動力,國際新聞有人看,好看。國際新聞有一個缺口,傳統的國際新聞供給量不足,有結構性缺損,比如,傳統的國際新聞中,政治新聞、外交新聞是強項,但這些不是國際新聞最有賣點的,有賣點的是社會新聞、文化新聞、體育新聞、娛樂新聞。國際新聞有市場的背景一是國家的改革開放,老百姓對世界的關注也越來越大。二是中國正在從一個大國走向強國,大國是什麽概念,比如烏魯木齊、北京,是地理範圍;強國是什麽,就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新聞都有可能跟我(指中國)發生關係,因為那個地方有我的利益,有我的國民。

比如巴以問題,那多遠呐,但在以色列,中國勞工大批存在,一炸就炸到中國勞工。莫斯科一場大火,裏麵就有中國留學生。這說明,中國正在成為一個強國,以前國家窮,民間出訪的機會少。國家有錢了,全世界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中國人,這意味著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與中國有關。因此,我們首先要關注國民利益。比如莫斯科大火,遇難的有誰?李思睿。住哪兒?雙井。所以北京人都會關注他的命運,這就是國際新聞的一種魅力,就是要把國際拉到北京來。

比如薩達姆被抓,這條新聞的魅力在哪裏?伊拉克駐華使館在三裏屯,它的使館燈火通明,一直到夜裏兩點,我們拍張照片;使館的車瘋狂地駛入駛出,我們看牌照,居然是美國使館的,所以我們就在這兒(指使館)做新聞。另外,新華社的特約通訊員賈邁樂,給新華社贏來了巨大的榮譽,而他當時就在北京,所以我們的記者給他發了一個專訪,談他對此事的看法。第二天的報紙,別人有的我們也有,而我們有的,別人沒有。

采訪者:你第一次策劃國際新聞是什麽時候?

王林:第一次就是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當時我給總編的建議是:我們到了該占領國際新聞市場的時候了。

采訪者:那時有其他報紙跟你們一樣的嗎?

王林:沒有。那時除了中央電視台、新華社、《人民日報》外,很少有都市報會花很多的錢自己去采寫。當時我們也隻是認為,從領域的角度,該進入國際了,但最初設計的是想做奧斯卡,從娛樂、體育切入。沒想到會碰到這個事件,所以抱著嚐試的心態,並沒有明確想發稿。

炸使館的第二天,我們辦了簽證,第三天,我們就飛過去了。當時,使館給予了我們最大的方便。我們發回的報道,並不是傳統的報道,我們關注的是那種狀態下,人的生活是什麽樣?對被炸後使館那些人的生活,我們事無巨細,一一報道,他們早餐吃什麽,中餐的菜譜是什麽,家屬吃什麽;此外,我們還報道了在那裏的溫州人,平時倒騰鞋的人,怎麽拿著自己掙的五千美元捐給使館。那些河南人,在那裏烙餅的,一天也就掙二十美元,他愣拿出一千美元捐給使館的那三個遇難者。我覺得我們的國民在外麵,仍然是偉大的國民,他們在國家有難的時候,表現出愛國精神。當時使館的人不能進那個炸毀的樓,就算有保險箱也沒辦法拿,他們住旅館,在國家撥款還沒到的時候,他們用的就是這些被某些人瞧不起的人給他們捐的錢。

當時,新華社關注的是北約、南聯盟,都是政治性的。我們兩個人四處狂奔,幫使館拉東西,使館人員為此也很感動,由於開始人們懷疑是貧鈾彈,沒人敢進使館,而我們是第一個進使館拍圖片的,一套給外交部,一套我們自己留用。我們當時沒有危險的概念,我想我們是職業的。

采訪者:這也印證了“北青報”的那句廣告詞“有新聞的地方就有我們”。

王林:對,這話反過來說也對。有我們的地方就有新聞。

采訪者:那就是新聞策劃和策劃新聞的問題了,你認為這是一樣的嗎?

王林:有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說有一種新聞叫“無中生有”,這種新聞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天天能幹的事,更多能做的是“錦上添花”。確切地說不叫新聞策劃和策劃新聞,而是叫前置性策劃和後置性策劃。如果事先預知這個事一定要發生,我就會提前做,或者說如果覺得這一段沒有大新聞,我就自己設計一個大新聞,就是“無中生有”。

采訪者:你能舉個你認為比較成功的“無中生有”的例子嗎?

王林:比如新千年的報道。大家都知道1999年到2000年是新千年,我們提了一個口號,叫“新千年送你二十四個新年”,我們派記者到二十四個時區,根據地球轉動,送讀者二十四個新年。這就是“無中生有”。又比如,2000年到2001年,新世紀的開始,我們提出了“尋找世紀的足跡”,采訪霍金、克隆羊、廣島、奧斯維辛,等等,把人類這個世紀曆史中的重要的東西,都讓記者去采訪,這也是純策劃。另外還有“服飾一百年”,就是把這一百年的中國服飾展示一遍,但模特是我們的編輯記者。

采訪者:你是怎麽想出來的呢?

王林:這倒還沒覺得難。隻要你追求一個原則,就是要與眾不同,或叫語不驚人死不休。關鍵在於你的積累,以及你是不是對新聞有興趣,這很重要。例如,因為報道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事件,我們發行量上升了百分之十五(零售量),我們兩個人花了四萬,廣告量也得到了提升,這是直接的效益,間接的是讓廣告商有一種震驚,都市報第一次走出國門,他會覺得你這張報紙真的了不起,無形中體現了報紙的權威感,你花四萬、一百萬都不一定能得到,這是一個想法帶來的。

采訪者:怎麽培養這種想法?

王林:這是市場帶來的。你要與眾不同,就要做別人做不到的事。別人做不到的事有三種,一種是比膽量,一種是比資金,一種是比智慧。最容易的是膽量,比如在貝爾格萊德,進那個樓就比膽量。再就是比錢,新千年,我們投資四百多萬,這在當時,做一個采訪花這麽多錢,別的報紙想都不敢想;最大的投資是世界杯,我們派了記者采訪三十二強,而且在韓國印刷,共投資九百六十七萬,而那兩個月的收益是一億六千萬。最後就是智慧的較量了,就是申奧,那時北京所有的都市報都去了,還有廣州的,我看到有多達十家的都市報都進入國際新聞的領域。但我敢說,我們取得的是絕對的優勢。

膽量不用比了,從錢的角度說,我們的規模最大,去了十二個記者,配置了最好的通訊設備,兩台海事衛星電話,雇了兩輛麵包車做流動發稿車,全莫斯科除新聞中心,有主會場、明星團、唐人街、使館、華人商會五個點,很少有媒體能同時覆蓋五個點,晚報能勉強覆蓋,但莫斯科很大,我們的優勢在於有兩台流動發稿車,比別人提前了十五分鍾,我的號外是第一張有現場感的、有動感的號外。

采訪者:智慧體現在哪兒?

王林:這個智慧體現在你不僅有錢,而且你要會用你的錢,你要學會配置。我們隨時讓采訪記者與發稿車最近,我們的速度就會最快。未來的比拚在於如何配置資源,比如《廣州日報》的報道團,設備非常先進,但是僅僅把人武裝到牙齒沒有用,而在於你怎麽讓他把資訊最快地傳出去。也就是未來終端與連線的配置要占到你投資的百分之四十五,通道很重要。要知道如何調配采訪,對地理環境熟悉十分重要,我們早到了七天,把所有采訪點都跑了幾遍。最終我們比新華社提前了三十五分鍾,這意味著,我們的號外比其他所有報紙的號外快了四十分鍾,老百姓狂歡時拿著的報紙都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