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素質

第十五章 隨遇而安

我們這裏要說的是,中國人對於舒適與方便的不講究。但這隻是依照西方人而不足東方人的標準來說的。因此,本章實際上主要是談論東西方人在所謂舒適與方便問題上的根本差異。

首先看看中國人的服裝。在前麵談到中國人輕視外國人時,我們已經偶爾論及西方人的服裝式樣幾乎不能力中國人所接受。在這裏,我們要說的是,中國人的外觀打扮也會令西方人所難以接受。中國人在外觀打扮上,把頭的前半部位的頭發剃光,讓本應得到保護的部位暴露於外;當我們看到—個偉大的民族居然會有這樣一種反常的打扮習慣,肯定會感到意外。如前所述,中國人是在刀尖之下被迫采取了這種削發方式,並以此作為忠誠於皇帝的標誌,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對此作進一步的關注,而隻要看到這樣一種事實:中國人自己並沒有感到這樣做有什麽不舒適,或許她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恢複明朝的削發方式。

同樣,我們也隻能這樣地去看待中國人幾乎一年四季,尤其是夏季,不戴帽子的習慣。在炎熱的夏季裏,所有的行人都舉著扇子遮擋太陽。其中也有一些人是用陽傘,但肯定隻是很少的一部分。中國的男人常常因為是戴帽子而引起別人的討厭。據我們觀察,中國的女人隻有裝飾用的頭巾,當然,在挑剔的外國人看來,這頭巾根本起不到裝飾作用。中國人認為,夏天帶一把扇子在身邊,就夠舒服了。在夏天,經常可以看到苦力們光著膀子,拚命地拉著沉重的鹽船逆水而上,一邊使勁地扇著扇子。即使是乞丐,經常也是打著把破扇子。

中國文明有許多不可理解的現象。據說這個民族是最早的遊牧民族,照理說,在利用這一天賜良機方麵,他們肯定有相當高的水平。但是,他們卻不懂毛紡技術。唯一的特例是,我們看到這個國家的西部有一些毛紡業。

但這種技術並沒有得到普及,我們仍然看到成群的羊漫遊在山野之中。

在棉花傳人之前的古代,這個國家人們的衣服是用諸如燈心草一類的植物纖維製成的,這一點是可以相信的。但同樣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整個國家完全是依靠棉花織布製衣。在那些冬季非常寒冷的地區,人們要穿好多件衣服,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個小孩穿了這麽多的衣服,若是摔倒了,常常是爬也爬不起來,就像是掉進了一個桶裏。但我們從來沒聽說有人抱怨穿這麽多衣服難受。既然要穿就不要怕難受。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一個盎格魯-撒克遜人願意忍受這種束縛,他們會想方設法擺脫它。

與冬天穿那麽多衣服形成對照的是,他們沒有任何內衣。在我們看來,不穿那種可以經常換洗的棉毛內衣會堅持不下去。中國人沒考慮過這種需要。他們用那麽多衣服裹住身體,像套著許多層的袋子,但卻有許多空隙,

讓寒風透過刺人肉體;而且,他們並不在意這種狀況,盡管也承認這種衣服不理想。一位66 歲的老人說他已經被凍麻木了,我們給了他一件外國內衣,並告訴他每天都要穿著,免得受寒。

一兩天後,我們發現他居然把它給扔了,因為他都快被 “烤死了”。

中國人穿的鞋是用布做的,經常會滲水,稍一沾水,裏麵就潮濕。天氣一冷,他們就會覺得腳底整天冷冰冰的,中國人的確還有一種上了油的靴子,是用來防潮的,但是,它雖好卻很貴,使用的人也隻限於極少數。雨傘也是如此。它們被看做是奢侈品,而不是生活必需品。被雨淋濕的人,他們並不認為應當把濕透的衣服換下來;他們覺得讓身體來焐幹衣服並沒有什麽不好。中國人說外國人的手套很好,但自己就沒想搞一副;那種不靈便的連指手套,他們不是不知道,但即使在北方,也難得一見。

按照外國人的看法,中國服裝最令人煩惱的是沒有口袋。外國人一般都希望衣服上有許多口袋可用。他要在外衣胸前的口袋裏裝記事本,下麵的口袋裝手絹,襯衣的口袋放鉛筆、牙簽、懷表之類,還有其他地方要放小刀、鑰匙和皮夾子。如果一個外國人身上還帶有小梳子、折尺、開塞鑽、靴扣、鑷子、指南針、小折疊剪刀、彈子球、小鏡子和自來水筆,這對外國人來說並不算什麽稀奇事,這些東西是他經常所要用的,不能少。而中國人幾乎沒有用到這類東西;就算要用,也沒有口袋放這些東西。如果他有一塊手帕,他就把手帕塞在懷裏;他若是帶著孩子,他的孩子也是這樣。如果他要帶一份重要文件,他會認真地紮緊綁腿,把文件塞在裏麵,然後上路;有時,他幹脆把文件往褲腰一別。在這些情況下,若是帶子不知不覺地鬆了,文件就會丟失——這是常有的事。如果身上還要帶其他什麽東西,他們一般都把東西放在卷起的長袖裏,或帽子的某個地方。中國人很難在身上找個放小東西的地方,可以把錢卷成小筒架在耳朵上。像錢包、煙袋和煙杆一類的小東西,為了保險起見,就係上帶子,掛在腰帶上。如果帶子鬆開了,這些東西就有可能丟失。

鑰匙、梳子和一些古錢係在外衣的紐扣上,脫衣服時還得小心,以防這些東西丟失。

對我們來說,如果普通中國人的日常外衣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那麽他們在晚上的穿衣方麵就更是不必多言了,因為他們是脫光衣服睡覺的。無論是男人或是女人,他們都沒有睡衣。據記載,孔夫子曾要求穿比身體長一半的睡衣,但據推測,他所要求穿的並不是普通的睡衣,而是他節食期間所穿的長袍。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就是,現代中國人並沒有人仿效孔夫子穿這種晚禮服,也沒人有意去節食。就新生兒而言,他們由於不知道嬰兒對溫度變化異常敏感,而不注意給嬰兒蓋好被子,甚至隨意掀開被子,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孩子,僅憑這種荒唐的做法就足以解釋為什麽許多中國嬰兒滿月之前會死於因突然受寒而發作的驚厥。當孩子稍大一些時,有些地區的中國人並不是使用尿布,而是用一種沙土袋。對於西方國家心疼孩子的母親來說。隻要有這種想法就足以令她們恐怖萬分。這些可憐的孩子吊著個怪物,就像青蛙 “背”著個鉛彈,無法動彈。在這種做法流行的地區,若是一個人沒有實際經驗,就會被說成是還沒脫掉 “土褲子”。

中國人很能將就不僅表現在服裝上,而且也表現在住房上,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必去說那些沒自己房子的窮人,中國人並不在意在房子的四周種樹遮蔭,而寧可搭個涼棚。若是沒這個能耐,他們本可以在院子裏種一

些遮蔭的樹木,這又不難。但他們不是種這種樹木,而是種一些行榴之類的觀賞性的灌木。酷暑來臨,院子裏熱得受不了,他們幹脆坐到街上去;再不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大多數的房子隻有南門而沒有北門,因此無法形成空氣對流。若是能開個北門,也許還能涼快些。當問起這等方便之事為何沒人做,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我們從來就沒有北門!”

北緯 37。以北的地區,中國人一般是睡炕。炕是用磚坯壘起來的,中間燒火加熱。若是沒有燒火,冰冷的炕會令外國人無法忍受。若是火太旺,他會在後半夜由於身上被烤得厲害而醒過來。無論如何,炕的熱度總不可能整夜都一直很適宜。一家人就是睡在這樣的炕上。此外,這種炕由於其材料的原因,還會生蟲,即使每年都更換磚坯,也無法保證能趕走這些不受歡迎的客人,因為整個房間的牆上都被它們占據了。

大多數中國人都知道,許多害蟲會傳播疾病,但是,並沒有人去防治這些害蟲。不少人家的牆角上掛著蜘蛛網而沒有人打掃,據說,即使是城裏人也很少有例外。蒼蠅和蚊子的確是很令人討厭的東西,偶爾燒一些有芳香氣味的草驅趕它們,但這種害蟲並不會惹中國人生氣。

睡覺的枕頭應該是怎麽樣才算舒適,這也反映出舒適標準的不同。在西方國家,枕頭是一個裝著羽絨的袋子,正好支承著頭部。在中國,枕頭是用來支承頸部的;有的是一張小竹凳,有的是一截木頭,更多的是一塊磚頭。

以中國人的方式,枕中國人的枕頭,簡直就像是在受折磨;同樣也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一個中國人能在我們所使用的枕頭上睡上10分鍾。

我們在前麵已經說過,中國人不懂毛紡技術。但更難以理解的是,他們似乎對家禽的羽絨也不感興趣。盡管中國人非常節儉,但他們並不知道可以很容易地用羽絨製成被子,而讓羽絨隨風飄走,所以羽絨的價格很便宜,甚至不要錢。他們隻知道羽絨可以賣給外國人,除此之外,就是把羽毛紮起來做成雞毛撣;在中國西部,家禽的羽毛有時被厚厚地散布在地裏,以免剛出芽的麥子和豆子被動物吃掉。

對西方人來說,理想的床是有彈性且堅固的。最好的床大概要數鋼絲床,近年來,這種床已很流行。但是,當中國一家最好的醫院添置這種高檔用品時,居然有病人不躺這種彈簧床,而寧可躺在地板上,因為他們感到躺在地板上就像是在家裏一樣,這使得那位置辦這些用品的好心醫生十分生氣。

中國人的房子到了晚上幾乎總是很昏暗。當地的菜油燈發出難聞的怪味,而且燈光僅夠用來照見東西。人們的確也知道用煤油點燈的好處,但絕大多數地區還是一直用豆油、棉籽油和花生油點燈,這純粹是由於保守的慣性力所造成的,他們隻是滿足於僅僅能看見東西,而根本不在乎能進一步看清東西這種更高層次的舒適。

在西方人看來,中國人的家具既不靈巧又難看。中國人坐的長凳不像我們祖輩所坐的那種有靠背的寬大的長椅,而是一種沒靠背又很窄的凳子;如果凳子的某條腿不牢固,或者凳子的一端沒人坐,那麽坐下去的時候,凳子肯定就會翹起來,這並不奇怪。在亞洲各國,中國人是唯一使用椅子的民族,但按照我們的看法,中國人的椅子是很難看的。其中有一種椅子的式樣好像是英國伊麗莎白女王或安妮女王時代所流行的,很高,靠背又直,非常呆板。還有一種比較多見,樣子看上去很大,可以坐一個大胖子,但支撐力不相稱,估計很快就會垮掉。

西方人對中國人住所最不滿意的肯定是潮濕和冷。由於房子的地基隨隨便便,房子經常會潮濕。對大多數外國人來說,房間裏泥土的地麵或用沒燒製好的磚鋪成的地麵非常不舒適,而且對健康也相當不利。還有,房門鬆鬆垮垮實在是令人討厭。這種門有兩扇,根本關不密,四周透風,就算隻有一扇門,而且用結實的紙把門縫糊好,也還是不能很好地抵擋住刺骨的寒風,因為中國人不懂隨手關門,就是教也教不會。一位商人在他的辦公室門上貼了一條告示:“請隨手關門”,這在中國純屬一句廢話,根本沒人會隨手關門。

無論是房子或是院子,門框都做得很低,一般的人進門都要低頭,否則就會撞在門框上。

中國人用紙來糊窗子,這種窗子抵擋不住風、雨、太陽、炎熱,或灰塵。百葉窗不常見;就算有,也少有人用。

大多數中國人的家裏隻有一隻鍋,一口容量很大的大鐵鍋。但每次隻能煮一樣東西,煮飯的時候就不能燒開水。而且,還要有一個人蹲在灶口不斷地往灶膛裏添柴草。幾乎每次煮飯都是這樣。水汽和煙彌漫整個房間,若是外國人肯定會被嗆得睜不開眼,或者喘不過氣來,而中國人明明知道這會害眼病,但似乎還是無所謂。

對西方人來說,中國人的住所最不舒適的是冬天沒暖氣。絕大多數地區,即使是冬天最冷的地區,取暖隻是靠煮飯的鍋灶和炕。中國人對於炕的舒適予以高度讚賞,女人們有時稱之為 “自己的母親”。但是,對西方人來說,這種炕實在是不舒適,因為西方人要求熱源發出的熱是適宜於人體的恒溫。因此,在寒冷的夜晚,中國人的炕根本不如 “壁爐”或者火爐來得舒適。

在一些產煤地區,煤的確己被作為燃料,但就全國範圍而言,這些地區非常有限,而且燒煤時,煤煙總是在屋子裏出不去。木炭要非常節省地用,家境好的也不例外;就像燒煤一樣,若是燒得不小心,危險還很大。天氣冷了,屋子裏冷得令人難受,待在家裏的人往往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外出時,就沒有衣服可增加了。我們問他們:“你冷嗎?”“當然冷”,他們總是這樣回答。他們給西方人的印象是,這一輩子就從來沒有使自己暖和過。在冬天,他們血管裏的血液就像河水一樣,表層凍結了,隻有底層在緩慢地流動。曾有一位中國的道台在國外說過,美國的監獄比他的衙門更舒適,我們如果知道中國人的住所是那種樣子,就不會對這位道台的話感到驚奇了。

我們曾指出中國人對擁擠和噪聲並不在乎。天氣一冷,中國人肯定是擠在一起取暖。甚至是三伏天,也經常可以看到輪船上僅有幾間的船艙裏擠滿了人,或是坐著,或是躺著,沒有一個西方人能忍受這樣的擁擠,而中國人似乎並不在意,西方人喜歡住獨門獨戶的房子,既通風又不受打擾。中國人對是否通風和不受幹擾並不在乎;即使他們有這樣的條件,似乎也不覺得有什麽好。中國的城市周圍無計劃地建有許多小村落,換言之,大家都擠在一起,好像是由於地價大昂貴;而恰恰是由於擠在一起才抬高了地價,上像在城裏一樣。結果是狹小的院子、擁擠的房子統統都擠在一起,人滿為患,談不上還有什麽活動空間。

一位住在中國小客棧的中國旅客在吃完晚飯躺下睡覺後,欣賞著大隊人馬的光臨而帶來的喧鬧。而他的外國旅伴醒著躺在那裏直到半夜,頭腦清醒地聆聽著一大群騾子在那裏嚼草、踢腿和長叫。這些響聲時而還交替地伴有木頭的撞擊聲和狗叫聲。在一個小客棧的牲口棚裏,看見有 50 頭驢,那是常有的事,整個晚上會有想像不到的熱鬧。正如哈克先生所說,中國人並不是不知道在牲口的尾巴上吊一塊磚就可以使牲口不亂叫,但就是沒人這樣做。道理很簡單,中國人對 50 頭驢怎麽叫並不關心。而外國人卻不願意留下這種沒搞清楚的問題。中國人不在乎動物的吵鬧,這不僅限於某個社會階層,而是中國人的天性。一位中國大官的太太一下子在家裏養了大約 l00隻貓,這個事實很能說明問題。

中國的所有城市都有無人看管的狗到處侵擾,中國人對此熟視無睹與佛教的不殺生靈有關。然而,中國人的這種態度比起東方其他國家來,還算好一些。曾任美國駐華公使的羅斯·布朗先生出版過一本有關東方遊記的書,書中配有他自己所作的插圖;其中一幅畫的是各種各樣的狗正在舉行一個會議,有精瘦的狗,還有癲皮狗;題為 “君士坦丁堡大觀”。書中同樣有一些很能反映中國許多城市概貌的插圖。中國人對這麽一大群狗在那裏無法無天地亂叫,似乎不感到有什麽嚴重的不舒服,也不擔心會被瘋狗咬傷而造成危害,盡管此類事經常會碰到。就算被瘋狗咬傷,治療的方法也往往隻是在傷口上敷一些狗毛;這種做法與我們的一句諺語有驚人的相似之處,這就是“被什麽狗咬傷,就用什麽狗的毛醫治”。打狗似乎還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

以上說的這麽多都是為了說明中國人對舒適不舒適並不在意。同樣也可以輕易地舉出很多事例以說明中國人對方便不方便並不關注。下麵隻要略舉幾個事例,中國人驕傲地自稱為有文化的民族,事實上,也是世界上有文化的民族。筆、紙、墨、硯被稱為 “文房四寶”。但是,這四件必不可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可以隨身攜帶的。當要用的時候,根本不能保證它們就能在手邊;就算這四件齊備了,沒有水來研墨,還是無濟於事,如果不知道如何正確地把筆毛弄軟,毛筆還是不能用,還很可能把筆弄壞,反而浪費時間。

中國人沒有像鉛筆之類的書寫工具替代毛筆;即使有,也不知道怎麽用,因為他們沒有削鉛筆的小刀,也沒有衣袋裝鉛筆。在前麵說到中國人節儉時,我們已經力圖證明他們具有用很不合適的工具做很好的事這種高超的技藝。

但又必須看到,西方人經常采用的那種節約勞力的方式,卻不為中國人所知。

在西方的高級賓館中,賓客們要用什麽有什麽——冷熱水、燈光、供熱和其他服務。而中國 18 個省份中最好的旅店也隻是像下等的客棧;口頭上說得很好,但客人卻沒能得到應有的服務;每當這時,客人隻好到房門外大聲叫喊,希望店主能聽到他們的呼聲,但往往事與願違。

中國人的許多日常用品並非想要時就能弄得到,賣貨的小販時而來時而不來,也沒有定規。有時候,連天天要用的東西都無法搞到,好像是被丟在了蘇丹。在城裏,夜間行路要打燈籠;而在一些城裏,隻能在那些帶有燈籠沿街叫賣的小販那裏才能買到燈籠,正像我們向賣牛奶或賣鮮酵母的小販買東西一樣。在中國,城市人口所占的比重不可能會大,因為買東西不方便。

例如,有的地方習慣於二月份賣建房用的木料;一根木料在一個集市上賣不出去,就又拖到另一個集市上去賣,拖來拖去,直到賣掉;若是賣不掉,就拖回去。如果一個人沒經驗,硬要在五月份去買木料,他根本就買不到,他會立刻明白東方智人所言:“世上的機會隻有一次。”

在談到中國人節儉時,我們已經說過,中國人買來的工具大多數是還需要加工的;消費者買來一些部件,然後根據需要自己組裝,這在我們看來是很不方便的。

筆者曾叫一個仆人去買一把劈柴的斧頭。市場上沒有,他買回的是 14個 (進口的)大馬掌,然後請鐵匠打一個斧子的頭,再請木匠裝一個柄,整

把斧頭所花的錢比外國的一把好斧頭還貴得多!

在中國,最不方便的事是缺乏衛生設備,這一點給西方人留下難忘的印象。比如在北京,如果要改善一下排水係統,那麽由此會產生更多需要治理的問題。一個人不論在中國住多久,他都會有一個既令他興趣而經常提起又無法解答的問題:在中國,到底哪個城市最髒?一位從中國北方來的外國人對旅居廈門的人說,中國南方的城市在感覺上要比北方的城市更好一些。

為了證實這種感覺,他們在廈門到處都走了一走,結果發現,真的是出奇的幹淨——這是就中國的城市而言。這位廈門的旅居者出於對旅居地的嫉妒,說了一句:在遊覽時,剛下過大雨,把街道都衝洗幹淨了!後來,這位旅遊者到了福州,說是發現了中國最糟的城市;到了寧波,情況完全一樣;到了天津,情況還要更糟,最後,如果他公正而誠懇地撤回他在北京時的看法,那也並不奇怪。

要說在中國生活不便利,西方人肯定有點印象:缺少郵局,道路狀況差,貨幣流通不暢。私營的郵局當然有,它們也經營傳遞信件和包裹的業務,但發揮的作用很有限;與這麽大的國家相比,它們的業務所覆蓋的地區小得可憐。關於中國的道路狀況,在前麵說到中國人缺乏公心時,已經談過。山東有一條幾十公裏長的穿山路,窄得兩輛車子不能對開。路的兩端分別有人把守,隻允許車子上午朝一個方向行駛,下午朝另一個方向行駛!正是由於中國人的穿著一一尤其是中國人的鞋子一一是我們所描述過的那樣,也正是由於中國人的道路是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因此,不管什麽時候,一下雨,中國人就得待在家裏。在西方國家,我們把下雨天不懂如何出門的人叫做傻瓜,而在中國,下雨天不懂待在家裏的人才被說成是傻瓜。

中國人的言語中最常用的一句是 “等雨停了再說”。除了政府部門之外,大多數中國人都認為,他們的活動要隨著氣候的變化而發生相應改變。就算是急迫的公務,在這句習慣語麵前也變得不那麽要緊了。我們聽說,中國有一個很有實力的要塞,配備有精良的武器和經外國人訓練過的士兵,但每逢下雨,崗哨上的士兵都自作主張地撤回室內,根本看不到一個人在露天站崗。

他們是 “等雨停了再說”!

1870 年的天津慘案,本來會有更多的人被殺害,但一場及時雨阻擋了前往租界行凶的暴徒。在敵占區受到追逐的外國旅遊者,或許一場陣雨就能使他們受到最好的保護。一位在中國的外國人曾經看見,從兩英寸長的水槍裏噴射的水柱,5 分鍾內就能驅散氣勢洶洶的暴徒。橡皮子彈也遠不如那麽奏效,因為許多人也許會停下來去撿廢彈頭,而對於冷冰冰的水,自漢朝以來的每個中國人都像貓一樣抱以反感。無論是從怎樣的意義上講,潑冷水都被看做是致命的。

關於中國人的錢,這個題目寫一小段根本不夠,至少可寫一篇綜合性的文章,或者一本書。其中各種怪事都有,足以使一代西方人發瘋,除非能找到對付這種怪事的良策。在 “漠視精確”那一章 裏,我們已經說過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事。說是一百錢,但不是 100個銅錢;說是一千錢,也不是1000 個銅錢,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隻能憑經驗知道個大概。在許多地方,一個錢可抵兩個,20 個可抵 40 個;所以當一個人聽到有人要支付給他5oo 個銅錢,他知道實際拿到的隻能是 250 個,甚至更少;當然,各地還會有所變化。在錢中,混入小錢或是假錢也是常有的事,為此事,商販之間常常發生爭吵。地方官吏也為錢的短少不定期地頒布文告,打擊摻假行為。這

又使得衙門裏的下屬有機可乘,加重對當地所有錢莊的稅收,給貨幣的流通造成不同程度的困難。人們需要純真的錢,因而其價值立即上升。一旦市麵上純真的錢耗盡——失去其貨幣的功能——不純的錢就會到市麵上流通,且其麵值並不會下降。這樣,不純的錢取代了較純的錢,從而形成了不斷起作用且不可克服的規律。錢的狀況越來越糟,以致於在河南某些地方,人們上街需要帶兩種完全不同的錢,一種是通常用的好壞摻雜的錢,另一種則完全是假錢。有些東西隻是付給假錢。而至於其他商品,如果是經討價還價而成交的商品,就要付兩倍的價錢。

中國人的錢實在是 “髒錢”,無髒不成錢。500錢或 l000錢 (名義上的)的錢串子很容易斷,散落的銅錢重新數、重新穿起來麻煩得很。通行的銅錢重量不一,但都是又笨又重。相當於 1墨西哥元的銅錢,其重量不輕於8磅。

人們掛在腰帶上的小錢袋總共隻可以裝下幾百個銅錢,如果所需的錢超過這個數,那麽帶起來就麻煩了。用銀錠買賣東西,損耗總是很大,並且用銀錠的人不管是買還是賣難免受騙。

如果是使用錢莊的銀票,麻煩還是不少,因為一個地區的銀票到了另一個地區或者完全不能通用,或者會被打很大的折扣;而拿到銀票的人,當他去開出銀票的錢莊兌現時,很可能會與錢莊的貪心鬼就所兌付的錢的好壞發生一場爭鬥。奇怪的是,在這些不利的條件下,中國人生意照做;正像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的那樣,他們已是習慣於這些煩惱之事,幾乎不覺得有什麽負擔,對之叫苦連天的隻是外國人。

外國旅行者在經過中國鄉村時,經常會看到一隻驢伸直地躺在地上,一條結實的韁繩綁著它的脖子,拴在一根柱子上。由於韁繩太短,牲口的頭被吊起了 45 ,好像脖子要脫臼似的。令我們奇怪的是,它為什麽不會掙紮而弄破脖子,反而心甘情願聽任擺布。沒有一頭外國驢會這樣。讀者讀到這裏一定會覺得,中國人雖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卻似乎仍然感到相當舒適;當然這隻是按照中國人的舒適和方便的標準,而與我們的標準完全兩樣,這就是我們在一開始就提出的問題。中國人已經學會如何適應他們所處的環境。當遇到困難時,他深知困難是不可避免的,而以極大的耐心默默地承受著。

一些熟悉中國人及其生活方式的人,雖然他們也熟悉我們所關注的那些方麵,但卻經常斷言,中國人不文明。這種判斷是很膚淺且完全錯誤的,其所謂的文明與舒適是缺乏哲學依據的。中國現在的狀況比起3 個世紀前的狀況無疑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種變化與我們自己所經曆的變化是一樣的,隻有看到這一點,我們才能有一種公正的比較,我們不能把米爾頓、莎士比亞和伊麗莎白時期的英國看成是不文明的國家,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時期的英國是我們現在大多數人所不能容忍的。

現在沒有必要去說大不列顛群島在過去的 3 個世紀中發生驚人變化的各種複雜原因。更加精彩的是,最近五十年以來,人們關於舒適和方便的標準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革命。我們如果被迫回到我們的曾祖父和祖父的時代,也許就會提出我們活著是否有價值這樣的問題。時代變化,我們也隨之改變。中國則相反,時代沒有變,人也沒有變,舒適與方便的標準與幾個世紀前一個樣。但隻要出現新情況,這些標準也將必然要改變。這些標準肯定會與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標準相同,這既不僅僅是希望,也不僅僅是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