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多元信仰
儒教,作為一種思想體係,是中華民族最偉大的智力成就之一,而儒家經典對於西方讀者來說,又十分枯燥乏味。不過,僅僅仔細地閱讀,隻能得到皮毛的印象,不思考其影響,簡直永遠不可能了解它們。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其有記載的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傳說中的遠古,她是世界上唯一沒有異化或崩潰的古老民族,也從未被任何民族,從她自古生存的那片土地上驅逐出去。”一切都仍是那樣古老。對這一空前絕後的事實,我們該如何解釋呢?中國人口之眾多,在世界上無與倫比,他們自從開大辟地以來就居住在中華大地上,直到今天。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神秘力量在支撐著這個古老的民族?在所有的民族都必然走向衰落、滅亡的宇宙命運麵前,中華民族為什麽成了一個例外,一直保持著如此頑強的生命力?
所有對此作過徹底調查的學者一致認為,其他民族依靠物質力量生存,而中華民族依靠的是道德力量。一位學習曆史的人或善於觀察的旅行家,隻要了解人的本性,無不對中華民族奇跡般的道德約束力肅然起敬,這種約束力從古至今都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威廉姆斯博士說:“儒教對中華民族在追求理想人格,善良人性方麵的影響,無論作何評價,都不過分,它所描繪的極高的道德標準對後世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以至於整個民族都要接受這一標準的評判。”萊格博士說:“儒教在作為人的責任方麵的精彩教誨,實在令人讚歎,它所推崇的四個方麵的教誨——文質彬彬、謹守道德律令、關注精神、誠實,其中有三個方麵是和摩西律法及福音書教誨是一致的,以此為標準建立的世界,必將是一個美好的世界。”
中國經典中,完全沒有使人墮落的描寫,這一點經常有人指出,它是中國經典最偉大的特征之一,也是與印度、希臘、羅馬經典最主要的區別之一。梅杜斯先生說:“無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沒有任何一個民族擁有如此聖潔莊嚴的作品,裏麵完全沒有**的描寫和粗魯的語言。整部書沒有一句話或注釋不能在英國任何一個家庭中大聲朗誦。在其他所有非基督教國家,偶像崇拜都是與人的犧牲及墮落的神聖化聯係在一起,並伴隨著狂歡**的儀式。可在中國,所有的這一切,都找不到半點蹤影。”
皇帝就自己的統治直接向上大負責;民心振奮要比統治者的精神更為重要;統治者應該德才兼備,其統治也應該以美德為基礎;人與人之間五種關係的複雜理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有這些觀念像山峰一樣,從普通的中國思想中脫穎而出,也吸引了所有觀察家的注意。在即將結束對中國人的論述時,我們想重點強調一下儒家思想體係的優點,隻有真正理解了這些優點,我們才能真正地理解中國人。它們使中國人具備了一種服從道德的
卓絕能力。每年的文官考試,都是就這些經典出題,因此,中國人的思想統一,也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每一位候選者都把政府的穩定當成自己成功的前提,這無疑就是中華民族繁衍至今的首要因素。
中國人是否確實信仰過上帝,一直是個相當令人感興趣的問題。那些嚴格考察過中國典籍的人向我們保證,學者們傾向於肯定回答。而另一些自稱具有獨立判斷能力的人則持否定態度。即使中國人確曾認識到真正的上帝,那些觀念也全被遺忘了,猶如一枚古幣,上麵的文字早已被積存的斑斑鏽跡遮蓋了。對於提問者,這一問題可能非常重要,但對我們目前的研究來說,完全可以不考慮。我們目前所關注的既不是曆史問題,也不是理論問題,而是現實問題,也就是說,中國人和他們的神之間到底存在著一種什麽樣的關係?
通過一些實例,我們不難追溯古代英雄和傑出人物從受尊敬到被紀念、再到被崇拜的各個階段。中國所有的神幾乎都是死去的人,祖先崇拜,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證明所有的死人都是神,在皇帝的恩準下,各地不斷為生前就聞名遐邇的人物建廟立祠。隨著時間的流逝,很難說其中沒有人會成為整個民族的神,不管怎樣,作為一個民族,中國人是多神論者。
認為人都有崇拜自然的傾向,這隻是陳辭濫調。人們認為那些不可抗拒的未知力量有感覺,因而便把它們擬人化,並加以崇拜,所以風神廟、雷神廟等等隨處可見。北極星也是人們長期崇拜的對象。北京還有與皇帝崇拜有關的日壇與月壇。有些地方,對太陽的崇拜成了一種有規律的朝拜。二月的某一天被定為太陽的 “生日”。這天一大早,村民們就起身東行,去迎接太陽;傍晚時分,再轉身向西,護送太陽踏上歸程。一年中對太陽的朝拜這時就算結束了。
自然崇拜中最平常的是崇拜樹,在某些省 (例如河南的西北部),經常可以見到大小幾百棵樹,都掛著小旗子,標明此樹為何神居所。有時即使沒有這種外在的標誌,人們仍會篤信不疑。如果破舊的草屋前長著一棵遒勁的老樹,簡直可以肯定,樹的主人一定不敢砍伐,因為中間住著神靈。
皇帝經常被認為是唯一有權祭天的人。祭祀大典獨特而有趣,由皇帝一人獨自在大壇上舉行。但對於全體中國人來說,他們自己不祭把大地,也是一個新聞。每家朝南的正牆上都設有一個小小的神龕,有些地方稱為天地龕。大多數中國人證實,他們舉行的祭把活動 (祖先崇拜除外)隻在初一或十五舉行,向大地祭拜或上供,有時是在新年伊始。祭祀時,沒有禱告,過一會兒,供品就被撤下,或像其他祭祀一樣,全部吃掉。這時,人們祭祀的是什麽呢?有時,他們說是“天和地”,有時又說是“天”,也稱為“老天爺”。
後一種稱呼經常使人們認為,中國人確實感覺到一個人格神。可是當你知道,這個假想的 “存在物”經常與另一個被稱為“土地婆”的神相匹配時,這個推斷就帶來了嚴重的問題。有些地方,有六有十九祭祀 “老天爺”的風俗,因為這一天是他的生日。向給 “老天爺”定生日的人追問:“老天爺”的父親是誰,他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完全是多餘的,因為他們對此也一無所知。
很難使一個普通的中國人理解這些問題的實際意義。他隻是接受傳統,做夢也不想提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我們很少遇到一個中同人,除了知道 “老天爺”掌管”氣候和收成之外,還能知道他的身世與品質。“老天爺”這個同在中國廣泛流傳,似乎表明他具有人格,但是,就我們所知,人們既沒有為他建廟,也沒有為他塑像,對他的祭祀和對 “天與地”的祭祀也沒什麽不同,似乎都是未經解釋而保留下來的。
中國典籍中經常用 “天”這個詞來表示人的觀念和意誌,但有時這兩方麵的涵義都沒有。當我們看 “天即道”的注解時,感到其意義已模糊到了極點。這個詞在古代富有歧義,在日常生活中也一直非常含混。一個一向祭天的人,被強烈要求回答 “天”是何意時,他經常回答說,就是頭上那藍藍的天空。這表明,他的崇拜是與崇拜自然力量相一致的,隻不過有的崇拜個體,有的崇拜群體而已。他們所信仰的,用愛默生的話說,是 “蕭蕭細雨,萋萋芳草”,他們是泛神論者。這種缺乏明確涵義的人格化,正是中國 “蒼天”崇拜的致命缺陷。
中國上層社會流行的似乎純粹是無神論,這與下層百姓的多神論、泛神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那些對此頗有研究的人提供的證據中,從無數的表麵現象和 “前定可能性”中,我們不能不得出如下結論: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有教養的、文明人團體像儒家學者那樣是徹底的不可知論者和無神論者。* “前定可能性”指的是宋代唯物主義注釋家對知識界的著名影響,中國經典的注釋家、大學問家朱熹則是絕對的權威,任何對他的觀念的懷疑都被視為異端邪說。他的注釋不僅是唯物主義的,而且就我們理解,也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它的影響遮蔽了原有經典的教誨。
黃河從陝西和山西的深山峻嶺中流出後,繼續向東奔流數百裏,注入大海。多少年來,它曾數次改道,跨越六、七個緯度,從揚子江口流至渤海口。但它流經哪裏,哪裏哀鴻遍野,留下一片不毛的沙丘。宋代的注釋家帶來的唯物主義洪流衝擊著中國思想的大河,情形與黃河別無* 梅杜斯先生指出,任何一位思想前後一貫的儒家學者都是一個徹底的無神論者,但人類的本性很少有絕對的。一致性,不少儒家學者也信神,或者以為自己信神。
二致。它泛濫了達七百年之久,留下的隻是一片無神論的荒漠,再也不能為這個民族的靈魂提供任何有益的食糧了。道教退化成降妖捉怪的妖術,它曾從佛教中汲取大量的營養,以彌補自己的先天不足。佛教的引入是用以滿足儒教無法滿足的人的先天需求。它們的教育方式彼此影響,都產生了很大的變動。任何一個提供行善途徑的機構都會得到人們的讚助,假如他手頭上碰巧有點積蓄,或者認為讚助與某些行為一樣高尚的話。任何在某一方麵似乎對人有利的神靈部會受到人們的垂青,就像個偶爾需要傘的人,遇到了一家傘店。一個英國人頭傘,絕不會去問 傘是何時發明,何時開始普遍應用的,中國人對自已崇拜的神也同樣不過問其家世、經曆。
經常有些學術講座探討中國有多少佛教徒和道教徒。我們認為,這個問題就像探討在聯合王國有多少人抽十便士一包的香煙、多少人吃菜豆。誰想抽十便士一包的香煙,又能弄到,誰就抽;誰想吃菜豆,又能買起,就吃好了。中國的兩種 “教義”與此相同。誰想請和尚做法事,又能付得起錢,就去請和尚,他也因此就成了 “佛教徒”。如果他想請道士,他也同樣可以去請,這也會使他成 “道教徒”。如果他既請了和尚,又請了道士,那也無關緊要,人們可以說他既是 “佛教徒”,又是 “道教徒”。因此,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儒教徒、佛教徒和道教徒,這並沒有什麽不和諧的。佛教融合了道教,道教融合了儒教,最後儒教又融合了佛教與道教,因此,“三教合一”。
中國人同他們的 “三教”之間的真正關係可以用盎格魯一撒克遜人同他們的語言間的關係來說明。他們在描述自己的語言構成時說:“撒克遜語、諾曼底語和丹麥語就是我們的語言。”即使可以確定我們的祖先為誰,我們的血管中流動的撒克遜人和丹麥人的血液的比例並不能影響我們對語詞的選擇,它隻受思維習慣和我們所期望的用途影響。學者會使用大量的拉丁詞語,混雜著很多丹麥語。而農民則主要使用樸素的撒克遜語。擔二者都以撒克遜語為基礎,其他語言隻是補充。在中國,儒教是基礎,所有的中國人都是儒教教徒,所有的英國人都是撒克遜人。佛教和道教的觀念、用語和教規對儒教產生的影響,隨環境的變化而變化。但是對於中國人來說,“三教”融合而成的儀式中,並沒有什麽不和諧或矛盾的地方,就跟我們在同一句話中使用了來源於不同民族的詞匯一樣。
兩種不同形式的信仰常常是互相排斥的,讓中國人相信這一點,並不容易。他們不懂什麽是邏輯矛盾,也很少關心。他們本能地學會了一種調和不同命題的技巧。對於兩個本質不相容的命題之間的關係,他們可以置之不理,強行把它們扯到一起。他們所接受的思維訓練,也為融合不同形式的信仰作了充分的準備,就像**可以通過內滲和外滲相互融合一樣。他們已把這種 “信仰親和”推到了邏輯消亡的境地,即使告訴他們這一點,他們也不會明白,而且也無人可使他們理解。
教義的機械融合有兩個非常顯著的特點。第一是與中國人天生的喜歡秩序的本能相違背。中國人喜歡秩序,聞名遐邇,官階的精心劃分可以鮮明地體現這一點。
帝國的所有官員,分為九品,每品都有嚴格的身份標誌和權限。但是中國的神靈世界卻找不到這等級森嚴的秩序,若問中國人“玉皇大帝”和“如來佛”誰權力大,簡直是白費口舌。即使在 “萬神殿”中,諸神排列的秩序也是偶然的。暫時的,經常交換不定。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權威的地位也不固定,這種十足的混亂狀態,如果出現在地球上,一定是個無政府主義的世界。在供奉孔子、老子和如來佛的 “三教堂”,排列秩序問題仍很突出。
尊者位於中間,我們認為,這個位置應歸孔子,如果不是他——既然他不信神——就應該是老子。可以肯定,這個問題在過去一直令人們爭論不休,但在我們聽到的所有的爭論中,總是佛祖受惠,盡管他是個外來戶。
另一個重要特征即是中國所有的信仰都把人的道德本質貶得極低,猶如假貨幣頂替了真貨幣。儒教高尚的箴言一點也不能使人們消除對於道教經常提到的妖魔鬼怪的恐懼。人們常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文明民族比中國人更迷信、更輕信的了,這也確實不假。富有的商人和知識淵博的學者竟然每個月都要花兩天時間祭拜狐狸,黃鼠狼、刺謂、蛇和老鼠,它們被標在一張紙上,又被稱為 “大仙”,據說它們甚至可以左右人的命運。
數年前,中國一位著名的官員曾跪在一條被當成水神的大蛇麵前,據說該神是前朝的一位官員,他曾奇跡般地製服過泛濫的黃河。在洪水泛濫時,將蛇當成神加以崇拜的現象十分普遍。在離黃河較遠的地方,人們會不分青紅皂白把一條生活在旱地的普通的蛇當做神。如果河水退去,為紀念神恩,人們會做出一些非常富有戲劇性的事件來,他們把蛇放在盤子上,抬進廟裏或其他公共場合,縣官和其他官吏每天都去燒香磕頭。在離黃河近的地方,河神一般認為就是水神,但在稍遠的內地,戰神關帝則被當成雨神,有時,這二者會被大慈大悲的觀世音代替。在中國人眼裏,這似乎並不是非理性的,因為他們從不考慮本質融合的前提,即使告訴他們其中的荒謬,他們也不能理解。
我們還經常注意到與求雨有關的另一個古怪而又極有意味的事實。在中國名著 《西遊記》中,有一個主要角色是一隻從石頭裏誕生的猴子,後來漸漸演化成了人,很多地方將這個想像之物當成雨神來崇拜,以便排除河神和戰神。中國人從來就分不清真實與虛構,還有什麽例子能比這更具說服力?
在西方人的觀念中,原因與結果相互關聯。但是中國人向一隻並不存在的猴子求雨,他們的因果觀念是怎樣的呢?我們無論如何也捉摸不透。
中國人對神有各種各樣的描述,他們是如何對待這些神的呢?這個問題有兩個答案:崇拜與忽視。中國人每年在香燭、紙錢上要花多少錢,經常有人作出估計。
這種估計當然是先把某個地區當成一個樣本,計算出確切的數字,再以此推算帝國的其他地區,沒有什麽比這種所謂的 “統計”更不精確了,就像有人統計一大片蚊子,“數累了,接著就開始估計”。
把中華帝國當成一個整體下結論,很容易犯錯誤。中國人到廟裏拜神就是個突出的例子。從廣州登陸的旅行者,看到廟裏香客如雲,煙霧鐐繞,會認為中國人是世界上最盲目崇拜的民族之一。假如讓他先別急著下結論,等他遊覽了帝國的另一端再說。他會發現,大量的廟宇早已荒頹無人,大部分時間,包括初一、十五也沒人進香,甚至在上香最盛行的時間——春節,也可能沒人進去。他會發現成千上萬被人們遺忘的古廟,盡管偶爾有人做些修複,但已無人知道它們修於何時,為何而修了。他會發現,一塊方圓數百裏、人口稠密的地方,找不到一個教士,無論道士,還是和尚。在有些地方的廟裏,他一般看不到婦女,孩子從小到大,沒有人教導他們皈依神的必要性。在帝國的其他地方,情況則截然不同,表麵的崇拜儀式滲透到人們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中。
中國的宗教勢力可以和造成夏威夷群島的火山相比。在夏威夷最北部和最西部的島嶼上,很久以前,火山就死亡了,昔日的殘破不堪的火山口現在已長滿了茂盛的草木。但在東南部的島嶼上,大火仍然在熊熊燃燒,不時地從島中傳來劇烈的地震。在中國最古老的地區,也最少有人燒香拜佛,而在中國文明最輝煌時仍處於野蠻狀態的地區,偶像崇拜卻極為盛行。這些表麵現象最容易產生誤導,在沒有進一步充分調查之前,很可能會被賦予言過其實的意義。
孔子曾說:“敬鬼神而遠之”,他的現代門徒也因此認為,對中國五花八門的眾神敬而遠之是最明智的。與蒙古人、日本人相比,中國人相對沒有宗教偏見。在一些廟宇的門媚上,我們還經常看到古老的格言:“敬神如神在”。
以 “如”字來傳達模棱兩可的含義,完全是中國人的本能使然。下麵這一流行的說法,表現得更具體:
敬神如神來,
可來可不來。
敬神如神在,
不敬神不怪。
比敬而遠之更進一步的是儀式崇拜,它有一定的程序和方法,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想獲得外在的利益。
若說中國人似乎與神聖感毫不相幹,也僅僅是一種禮貌的表述。我們已經認識到,中國人所有的信仰,要麽是常規的儀式,要麽是交易一一供給
神多少就得到神的多少恩賜,對 “老天爺”的崇拜最能表現這一本質。問一個中國人,為什麽要定期祭拜 “老天爺”,他會告訴你:“因為我們從他那裏得到糧食和衣服。”即使他對 “老天爺”的存在茫然無知,仍會按儀式照行不誤。祖先們這樣,他也這樣做,至於是否有用,“誰知道呢?”
這種對待宗教儀式的態度是淺薄的。在一些被人遺忘的廟宇的門柱上,我們經常可以看到一副具有諷刺意味的對聯,較能說明這一點:古廟無僧風掃地空室有情月作燈
中國人崇拜神,仿佛西方人參加保險。一般人認為,“最好相信神存在”。也就是說,他們不存在,相信了也沒害處;假如確實存在,又被人忽略了,他們可能會生氣、報複。人們認為神和人一樣,也受一定動機的支配,有句俗語說,一個羊頭 (作供品)可換來一切。那些沒有特殊可以賜給人的神,例如 “三聖”,常常是窮神,而觀世音菩薩和關帝則既尊貴又富有。
中國人對神的崇拜不僅僅建立在純粹假設的基礎上:信神 “有益無害”,而且走到了令我們難以理解的地步。他們經常說:“信,就有,不信,就沒有。”也似乎認為確是如此。這種表述方式 (很難稱為思維方式),就像一個中國人說:“相信皇帝存在,就存在;不相信,就不存在。”這樣類比,中國人很樂於接受,可他們自己就好像不能通過一定的推理認識到這一點。
在中國,可以看到許多朝聖者每走一步、磕一個頭。他們要在這種沉悶而單調的朝聖曆程中花掉很長時間。如果問他們為什麽要這樣,他們會說,有許多人的信仰是假的,信仰者有必要以這種苦行的方式表達他們的虔誠。
無論怎樣評價這種例外,我們仍會毫不猶豫地斷言,他們彼此間缺乏信義,在信仰方麵表現得更突出,對北京附近一座廟裏和尚的描繪,簡直是描繪陰險狡詐方麵的傑作。人,長了一張什麽樣的臉,就過一種什麽樣的生活。
與其他國家的非基督教徒一樣,中國人把自己的神想像得和自己一樣,因為有不少神靈是他們的同胞。筆者曾看到過一張以菩薩名義貼出的告示,它曉諭世人,人類逐漸變得邪惡的消息已上達天庭,玉帝獲悉,大為震怒,大聲怒斥他的神臣,因為他們沒有強迫人類從善。中國人認為,人們周圍到處都是神靈精怪,他們一樣可以賄賂、奉承、容易欺騙。中國人討價還價時,很想占對方的便宜,對他所祈禱的神,如果可能,他同樣想占便宜,他可以通過捐錢修廟換取好運,但假如他捐二百五十個銅錢,卻可能在功德簿上記一千!神靈隻能從簿子上知道他捐了多少。修廟時,每尊神像都會用紅紙遮住眼睛,這樣,他就不能看到周圍混亂的場麵和不敬的舉止了,如果廟位於村外,常常會成為盜賊分贓的窩點,因此,人們就把廟門封上,讓神靈獨自待在裏麵,去和宇宙盡情地交流吧。
年底,灶君要回到天上,匯報他所在家庭的行為,但他的嘴巴早已被抹上粘糖,不能說出不好的事情了。這個風俗,人們都很熟悉,它是中國人智勝天界神仙的典型例子。一個男孩子有時會取女孩的名字,這可以便愚蠢的妖怪認為他真是女孩,從而放過他。巴伯先生談到,在四川,女嬰被溺死後,人們總是大燒紙錢,供她的鬼魂使用,以此來安撫她們。送子菩薩的廟和其他的廟不同,進去的一般都是婦女。很多廟會為她們提供泥做的小男孩,它們有時由菩薩抱著,有時像貨物一樣擺在架子上。婦女燒香拜佛時,會把泥人的小雞雞掰下來吃掉,以確保生男孩,這己成為一種習慣做法。廟裏一般有許多這樣的小泥人,是特地為去廟裏進香的婦女準備的。不過,隻能悄
悄地偷走,不能公開拿走。假如果真生了男孩,這位婦女就要在上次偷走泥人的地方,再放上兩個,以示感謝,中國的水手認為,中國海上可怕的風暴是惡毒的妖怪製造的,它們躺在水底,靜靜地等待著,一旦有船的動靜,馬上興風作浪。風暴十分猛烈時,據說水手會做一個和他們船一模一樣的紙船。
等到最危急的關頭,放入海中,這樣可以欺騙狂怒的水怪,使真船脫身。
霍亂之類的瘟疫發生時,中國常在六、七月份慶祝新年,帝國的大部分地區都盛行這一風俗。人們認為,這樣做可以欺騙瘟神,它會很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算錯了年曆,然後就離開了。這也可以使人們很容易理解,為什麽 “秋二月”實際指的是“永遠”。人們還有一種欺騙神的做法,就是爬到供桌底下,將頭從一個專門的圓孔中伸出來。神會以為人真的把頭獻給了自己,便賜以相應的好運。而那人將頭一縮,就回家享受將來的好運去了。
有一次,我們偶然發現,一個村莊想把神像挪走,將廟改成學校。村民們本指望能從佛像的肚子裏掏出些 “銀子”,補充開支。可這些頭腦簡單的鄉下人根本不了解佛和塑佛像的人,結果發現那寶貴的心髒隻是一團錫塊。不過,確有些憎人曾把財寶藏在佛像裏,使廟裏遭了搶劫,佛像要麽被搬走,要麽被當場打碎。但是這幫粗魯的家夥仍會相信神。據說,有個縣官在審理一樁與僧人有關的案子時,牽涉到廟裏的佛祖,縣官便將它召到堂上,令其跪下,可它不跪,憤怒的縣官命人把它重打五百大板,結果打成了一堆泥土,並以缺席判其敗訴。
每逢土地幹枯,不能播種時,人們便向雨神求雨,希望它大施神威,普降甘霖。假如求了很長時間,仍無結果,村民經常會將神像抬到最熱的地方,讓它親自去看看,而不是隻守在廟裏聽人說。人們也經常不掩飾對神的不滿,有一句流行的俗語為證:“三,四月不修屋,六、七月罵澇神。”
我們聽說中國的一個大城市,遭到了一種嚴重的傳染病的侵襲。人們判斷,這是當地的一個神在作怪。於是,他們就聯合起來,嚴然對付一個現實的惡霸,把神像打成一堆碎土。我們沒有證據保證這一描述的真實性,隻是聽說而已,不過,這己足夠了,因為整個過程很符合中國人的神靈觀念。
我們列舉的這些實例,很容易使不了解中國人性格的人認為,中國完全不可能有宗教。確實有人這樣直截了當地斷言。梅杜斯先生在他的 《中國人及其信仰》一書中,批判了胡克先生的概括,認為那是對 “人類高尚生活的毫無根據的誣蔑”。
他坦然承認,中國人既不關心純粹的神學爭論,也不關心把爭論結果當成信條的民族的行為。但他斷然否認中國 “缺乏對不朽的渴望,缺乏對美好、偉大事物的由衷讚歎,缺乏對偉大、善良的人物的持久、毫不動搖的熱愛,缺乏向往神聖、高尚事物的靈魂”。托馬斯·韋德爵士曾對中國和中國人有過長期了解,對於 “中國有無宗教”這一普通的問題,他應有資格作出權威性的回答。最近,他發表了如下觀點:“如果宗教是超越於道德之外的東西,那麽,我拒絕承認中國人有宗教。他們確實有祭拜活動,或更確切地說,是一種混合的祭拜活動,但沒有信仰:他們隨時都可能嘲笑本民族那些形形色色的偶像崇拜,但他們絕不敢漠然置之。”
我們覺得沒有必要探討這個有趣而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詳細討論並不困難,可是,不能保證會有結果。我們有比討論更有效的、更現實的途徑來解決這個問題。道教和佛教對中國人影響很大,然而中國人既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他們是孔夫子的信徒,無論給他們的信仰增加點什麽,或減少點什麽,他們仍不會改變。我們應該努力探尋儒教到底為什麽不能成為中國人必需的宗教。為此,我們打算引用一個著名的中國問題專家的話,他的研究是不能忽略的。
恩斯特·費伯博士 《孔子思想體係類編》一書的最後,有一節名為“儒教的不足與失誤”,它指出,儒教中有關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精彩論述,在基督教的 《啟示錄》中也得到回應。下麵的二十四條即是引自其中,我們偶爾加上了幾句評論。
1.“儒教自認與現存的神沒有關係。”
2.“人的靈魂與肉體之間沒有區別,無論從生理的角度,還是從生物學的角度,都沒有對人進行明確的界定。”
在人的靈魂方麵缺少明確的說法,這很令學習儒家學說的外國學生迷惑不解。
對於廣大的普通百姓來說,這種教誨的最終結果是使他們除了在肉體的生命力方麵之外,根本不了解什麽是人的靈魂。人死之後,傳統的說法是,他的 “靈魂”升天,“肉體”化為泥土。但時常還出現一種更簡單的理論,認為 “靈魂”或生命的氣息消融在空氣中,肉體化為塵埃,這一觀念與真正的儒教的唯物主義不可知論完全一致。問中國人,他有三個靈魂,一個靈魂,還是沒有靈魂?幾乎難以引起他的興趣。對他來說,這種問題就像問他,人體的哪塊肌肉帶動了咀嚼一樣。隻要咀嚼舒服,他才不管是哪塊肌肉呢。同樣,隻要他有好胃口,還可以養家糊口,他也不去管什麽 “靈魂”,除非它與米價有關。
3.“沒有解釋為什麽有的人天生就像一個聖徒,其他人卻是普通人。”
4.“每個人都能成為聖人,卻不能解釋每個人都沒有成為聖人的事實。”
5.“儒教對罪惡的態度堅決而認真,但除了道德上的懲戒外,沒提任何懲罰措施。”
6.“對罪孽和邪惡缺少深刻的認識。”
7.“因此,儒教發現無法解釋死亡。”
8.“儒教中不存在一個中介,使人的原初本性與自身的理想重歸和諧。”
9.“祈禱及其道德力量與儒教無緣。”
10.“盡管一再強調信任,現實中卻很少鼓勵作為信任前提的誠實,而且恰恰相反。”
11. “認為一夫多妻製天經地義。”
12.“讚同多神論。”
13.“相信算命、看日子,預兆、做夢和其他的幻像(如鳳凰等)。”
14.“倫理道德和其他的儀式攪在一起,成為一種十足的專製形式。”
15.“孔子對待古代製度的態度反複無常。”
16. “斷言某些美妙的音樂會對道德產生荒謬的影響。”
17.“誇大楷模的力量。孔子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證。”
如果像儒教所宣稱的,君為器,民為水,器圓則水圓,器方則水方——似乎就難以解釋為什麽中國的偉人沒有對他的研究者產生強有力的影響。
如果楷模確實像儒教所說,有那麽大的影響力,為什麽現實中恰恰相反,看到的都是蒼白無力的現象?對 “聖人”的神化(第20 條將提到)正反映了
第8 條所言的中介的缺失。無論 “聖人”多賢明,他也隻能提些好的建議。
假如人們對他的建議置若罔聞,他也無可奈何,最多以後不提而已。
我們覺得,孔子的一句話非常富有啟發性。他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而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這話是針對聖賢們說的,很精彩,可決不是預防針,隻能算一劑補藥。眼睜睜地看著旅行者受盜賊搶劫,卻大談加入互助旅行團的好處,說他之所以頭破血流,就是因為沒有加入該團。
而受傷者對此全都知曉,可他現在大量失血,早已昏暈過去。他最需要的不是反思過去違背了常規,而是油、酒和可以供他盡量恢複的避難所,而且首先要有一個聰明、樂於助人的朋友。對於肉體有殘疾的人,儒教或許可以做點什麽,可如果是道德或精神方麵的,它也無能為力。
18.“儒教教義中,社會生活由暴政控製;女人是奴隸;孩子沒權力,隻能絕對服從長輩。”
19.“絕對孝順父母,把他們奉若神靈。”
20.“孔子思想體係的最終結果是崇拜天才,例如人的神化。”
21.“除了沒有倫理價值的祖先崇拜,不存在關於不朽的明確觀念。”
22.“現世現報,無形中鼓勵了利己主義,不是貪婪,就是野心勃勃。”
23.“中國曆史表明,儒教不能使人們獲得新生,努力追求一種更高尚更神聖的生活,現實生活中,儒教己與道教、佛教相融合。”
24.“整個儒教對死者、生者都不能給予安慰。”
對於中國各種不同形式的信仰的融合,我們已經作了論述。中國人自己也早已認識到,無論儒教還是其他宗教,都不能 “使他們獲得新生,努力追求一種更高尚更神聖的生活”。有一則傳說鮮明地表現了這一點,傳說的作者不詳。
據說有一天,孔子、老子、如來佛三位聖人在永恒的神界相遇了,一致哀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他們的教義在天朝上邦無人聽取。經過一陣討論,共同認為,他們的教義本身雖然精妙絕倫,令人讚歎,但沒有一個永恒的楷模引導人性朝這個方向發展。於是,一致決定下凡人間,物色一位合適的人選。說完,他們就分頭到人間去了。孔子首先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看上去令人肅然起敬。見到孔子來了,老人卻端坐不動,隻是請孔子坐下,和孔子談起古聖人的訓誡和今天人們對它的忽視。交談中,老人表現出對古代聖言了如指掌,其淵博的學識和敏銳的判斷力令孔子大為驚歎。談了一陣後,孔子告辭,老人仍是端坐不動,並不起身相送。看到老子和如來佛一無所獲,孔子就講述了自己的奇遇,並建議他們也輪流去拜訪那位端坐的哲人,看他是否像熟悉孔子思想一樣,熟悉他們的思想。老子先去,令他興奮的是,老人對道教教義也十分熟悉,仿佛他就是道教的創始人,其口才和熱情也堪為楷模。同樣,如來佛也獲得了令人驚喜的成功,不過,令老子和如來佛驚奇的是,老人對他們也非常尊敬,但也同樣都沒起身相送。
三位聖人又相聚了,他們一致認為,這位舉止罕見的老人正是他們的理想中人,不僅精通 “三大宗教”教義,而且還能論證“事實上三教歸一”。
於是,他們一起又找到老人,向他解釋了初次拜訪的目的,希望老人能重振三教,將它們付諸實踐。老人靜靜地坐著,聽他們講完,然後答道:“尊敬的諸位聖人,你們的善行如日月齊光,你們的計劃重比泰山,令人讚歎。可不幸的是,你們選錯了完成這一偉大使命的人。誠然,我曾拜讀過諸位的大作,對它們的崇高與一致性也略知一二,可你們也許沒注意到,我的上身是
人體,下身卻是石頭。我擅長從各個方麵論述人類的責任,卻由於我自身的不幸,永遠不能將它們付諸實踐。”三位聖人聽了,長歎一聲,就從地麵上消失了。從此以後,再也不企圖尋找可以傳播三大宗教的凡人了。
我們常常將目前中國與一世紀的羅馬相比,事實上,目前中國的道德狀況要遠遠高於羅馬帝國,可二者有一共同之處,即它們的宗教信仰都瀕臨崩潰的邊緣。我們也可以像吉本評價羅馬那樣,來評價中國:對普通百姓來說,所有的宗教都一樣真實;對哲學家來說,所有的宗教都一樣虛偽;對政客來說,所有的宗教都一樣有用。中國皇帝,也和羅馬皇帝一樣,“既是高級教士,又是無神論者,和至高無上的神。”造成中華帝國這一現狀的就是那融合了多神論與泛神論的儒教。
對無神論是否正確的問題漠然置之,要比純粹的無神論更可怕。中國存在多神論與無神論兩種迥然不同的信仰,可很多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卻感到二者沒什麽矛盾之處。最令人悲哀的是,中國人從本性上對最深奧的宗教真理是絕對冷漠的,比如,他們接受沒有靈魂的肉體,接受沒有心靈的靈魂,接受無條件的和諧,接受沒有上帝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