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古文運動
駢文原叫“今體”或“麗辭”,柳宗元在《乞巧文》裏把它稱作“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後來簡稱為駢文或四六文。駢是二馬並駕的意思,它由對稱的字句組成,典故繁多,詞彩華麗,音調和諧,便於上口,對我國文學發展起過積極作用。但至六朝、初唐,受形式主義之風影響,文人借此而堆砌典實,炫耀辭彩,阻礙了內容的表達和思想的創新。
西魏大統十年(544年),開始出現了要求用散文化的古文代替駢文的先聲。掌握實際政權的宇文泰(後來北周的開國皇帝)和蘇綽,不滿當時的浮豔不實的文風,提倡用古奧的商、周時代的《尚書》誥命文體來代替駢文。當時有個名叫柳慶的文臣響應號召,首先用它寫了一篇賀表。第二年,蘇綽親自撰寫了一篇皇帝祭廟的《大誥》。與此同時,朝廷規定,所有文告、奏章都要如此來寫。雖然《尚書》式文體太古奧,改革不久失敗,但它成為古文運動的第一個信號。隋文帝開皇四年(584年),新興的皇朝發現吟風弄月,講究詞句精巧浮華的駢文不利於統治和建設,也下令不許用華豔詞句寫作,並殺一儆百,懲辦了一個用華豔詞句寫表章的州刺史。接著,李諤上書建議禁止華詞麗句。隋文帝肯定了他,並明令下詔,頒行全國。李諤比隋文帝和宇文泰、蘇綽都大大跨前了一步,但他隻反對華豔詞句,甚至連駢文這種形式也並不完全反對,因為李諤本人的奏章就是用駢文寫成的。武後時,陳子昂的《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發表,又舉起“複古”的旗幟,使整整一代作家卷進了文學革命的洪流。陳子昂給予古文運動的先導作用,主要是初步奠定了古文運動的理論基礎。後來,唐玄宗時代有古文作家蕭穎士和李華把儒家的經典《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作為古文的依據和標準,大加提倡。蕭穎士說,他“經術之外,略不嬰心。”李華則說:“文章本於作者。……《六經》之誌也”。代宗時代的韓會(韓愈長兄)和德宗時代的柳冕,先後提出了文章教化作用的問題,要求文章應以儒家規定的道德教條教育人。韓會認為,文章必須合於“聖人之情”,才能“助教化”,“備勸戒”。柳冕認為“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係於國風”。從蕭穎士到柳冕,奠定了古文以儒家思想為根據的理論基礎,對古文運動的發展影響很大。接著,為古文在形式體裁上樹立標準的是獨孤及,他正麵抨擊當時駢文的弊病,說:“其風流**而不反,乃至有飾其辭而遺其意者,則潤色愈工,其實愈喪;及其大壞也,儷偶章句,使枝對葉,比以入病四聲為梏,拳拳守之如法令也”;並指出正麵師法的榜樣應當是賈誼、司馬遷和班固。他的學生粱肅更具體地要求人們“敦古風,閱傳記”。學習傳記文學,正是駢文所不能進入的領域,也是後來古文運動取得重大成就的領域。蕭穎士、李華、韓會、柳冕、獨孤及和粱肅等人,在古文創作方麵也做了一定的嚐試,擴大了古文的影響。在創作實踐上取得較高成就的是元結,他文字樸實,不尚華彩,寫政論文和雜感敢於麵對現實,提出批評,寫山水園亭遊記簡淡幽雅,不雕琢,成為後來古文運動創作上的前驅。從德宗時代起,古文運動開始獲得一個大規模的開展,即是通常所說的狹義古文運動時期。卷進運動潮流的有一大批著名作家如李觀、歐陽詹、劉禹錫、白居易、元稹等人,古文運動的勝利,和他們的共同努力分不開。促成這一輝煌勝利的決定性人物,是領導者韓愈和柳宗元。韓愈,字退之,鄧州南陽(今河南)人。德宗貞元十年(803年)曾任監察禦史,後貶為山陽縣令。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派行軍司馬從裴度平定淮西藩鎮有功,遷刑部侍郎,十四年因諫憲宗遣使往鳳翔迎佛骨,貶為潮州刺史。後召回京師任國子監祭酒等職。韓愈提倡古文,首先是與他試圖恢複儒家道統的思想密切有關。在一封《答秀才書》的信中,他就明確表示:“愈之所以誌於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耳。”因此,改變過去那種文章形式,就是給散文以較為自由的表現形式,以便更好表達文章的思想內容。為此又將寫作的重心放在道統修養上,提出了“氣盛則言之長短與聲之高下者皆宜。”同時,要寫好文章,仍需“窮究於經傳、史記、百家之說,沉潛乎訓義,僅複乎句讀,礱磨乎事業,而奮發乎文章。”與此相關,韓愈還發揮司馬遷以來“不平則鳴”的思想,對於具體作家來說,則是“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他以為曆代的屈原、司馬遷、陳子昂、李白、杜甫等,都是善唱的作家,從理論上講,便是“平和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為實踐他改革文體的思想,他自己所撰的文章往往就寫得淺顯明白而又新穎生動;他創造了一些新的、富有表現力的語辭;而又能基於真情實感,發為心聲,所以所成之文多有一種氣勢奔放、流轉自如的風格。韓愈的這些思想和實踐,不久就遭到時人的譏笑,排斥。但他不顧眾議,仍堅持己見,對開始從事寫作古文的人則盡力扶持和支持,在《舉薦張籍狀》中推舉張籍“學有師法,文多古風”;在《與袁相公書》中讚美樊宗師“善為文章,詞句深刻,獨追古作者為徒。”
與韓愈差不多同時,年歲比韓愈稍少的柳宗元,字子厚,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他於順宗時以尚書禮部員外郎身分參加了王叔文、王伾為首的“永貞改革”,八個月後被貶為永州司馬,又轉柳州刺史。特別是貶官期間,閑職無事;便讀百家書,“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他特別推重西漢文,認為其“成敗興壞之說大備,無不苞也”,反對魏晉以後的文章寫作,因為它們隻是追求“眩耀為文,瑣碎排偶。”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官沉羽振笙簧觸手。觀者舞悅,誇談雷吼。獨弱臣心,使甘老醜”。但柳宗元的功績還主要在支持和維護韓愈,寫下大量的優秀作品並培養許多青年作家,使古文在這一時代樹立起廣泛的威信。韓愈提倡古文,受到的阻礙和打擊很大。他的學生、女婿李漢在《昌黎集序》裏記敘他當時的處境是“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堅。”隻有柳宗元站出來給他以堅決的支持。當韓愈寫《毛穎傳》受人嘲笑時,柳宗元就寫《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挺身為他辯護,指責論敵不懂好壞標準,隻喜歡“摸擬竄竊,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之類的東西。當韓愈向人推薦柳宗元的文章時,柳宗元謙虛地說韓愈才學高他很多,隻有司馬遷可以相比,連楊雄也及不上的“猖狂恣睢,顧意有所作”,推尊韓愈,為古文張目。當有人請教古文作法時,柳宗元極為誠懇、耐心地講解,以培養作家,壯大隊伍,他在《報袁君陳秀才書》中說:“往在京師,後學之士,到仆門日或數十八,仆不敢虛其來意,有長必出之,有不至,必惎(教)之。”在《答貢士廖有主論文書》中說:“吾在京都時,好以文寵後輩;由吾知名者,亦為不少焉。”韓愈也說:“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韓愈、柳宗元之後古文運動的繼承者朝著兩個方向發展。第一個方向是從內容上把古文變成宣揚、討論儒家孔孟之道的討論書,而從形式上追求平易、通順的文風,這個方向的領導者是李翱。第二個方向是片麵地發展古文運動中提倡重視文學技巧即“創新”的主張,追求奇險怪僻,這個方向的領導者是皇甫湜(約777年至830年)。晚唐的古文運動的繼承者有孫樵、沈亞之、皮日休、陸龜蒙和羅隱。與中唐轟轟烈烈的古文複興運動相比,他們的創作及聲勢遠遠不及,但畢竟鞏固了古文運動的成果,使古文之脈延續下來。
中唐古文運動的餘波和最後完成者是十一世紀北宋的詩文革新運動。其理論上的代表人物是廠介、柳開、孫複、穆修、尹洙等人,古文創作上的代表人物是歐陽修、蘇詢父子(蘇軾、蘇轍)、王安石和曾鞏等人。他們在三個問題上繼續並完成了古文運動。第一是重新提出並廓清古文創作中內容形式的關係;第二是重新編定和刊印韓愈、柳宗元文集,確立方向,繼承和發展中唐古文運動,第三是重新確認古文創作實踐的標準,推崇平易通順而反對生僻艱深。由於北宋古文運動是在西昆派較量的過程中進行,而且又總結了中唐古文運動的得失,因而它的現實性更強,看法更統一,成果更多。從此以後駢文再也未能在中國文學史上死灰複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