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乂勤王慘死

【原文】

長沙厲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太康十年，受封，拜員外散騎常侍。及武帝崩，義時年十五，孺慕過禮。會楚王瑋奔喪，諸王皆近路迎之，義獨至陵所，號慟以俟瑋。拜步兵校尉。及瑋之誅二公也，乂守東掖門。會騶虞幡出，乂投弓流涕曰：“楚王被詔，是以從之，安知其非！”瑋既誅，義以同母貶為常山王，之國。乂身長七尺五寸，開朗果斷，才力絕人，虛心下士，甚有名譽。三王之舉義也，乂率國兵應之。過趙國，房子令距守，乂殺之，進軍為成都後係。常山內史程恢，將貳於乂，乂到鄴斬恢及其五子。至洛，拜撫軍大將軍，領左軍將軍。頃之，遷驃騎將軍、開府，複本國。乂見齊王冏漸專權，嚐與成都王穎俱拜陵。因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也。王宜維之！”時聞其言者，皆憚之。及河間王顒將誅冏，傳檄以乂為內主。冏遣其將董艾襲乂，乂將左右百餘人，手斫車幰，露乘，馳赴宮，閉諸門，奉天子，與冏相攻。起火燒冏府，連戰三日，冏敗，斬之，並誅諸黨與二千餘人。顒本以乂弱冏強，冀乂為冏所擒，然後以乂為辭，宣告四方共討之。因廢帝，立成都王，己為宰相，專製天下。既而乂殺冏，其計不果，乃潛使侍中馮蓀、河南尹李含、中書令卞粹等襲乂，乂並誅之。顒遂與穎遂同伐京都。穎遣刺客圖乂。時長沙國左常侍王矩侍直，見客色動，遂殺之。詔以乂為大都督，以距顒。連戰，自八月至十月。

乂前後破穎軍，斬獲六七萬人。戰久糧乏，城中大饑，雖曰疲弊，將士同心，皆願效死。而義奉上之禮未有虧失。張方以為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潛與殿中將收乂，送金墉城。乂表曰：“陛下篤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神祗所鑒。諸王承謬，率眾見責；朝臣無正，各慮私困；收臣別省，送臣幽宮。臣不惜軀命，但念大晉衰微，枝黨欲盡，陛下孤危。若臣死國寧，亦家之利。但恐快凶人之誌，無益於陛下耳！”殿中左右恨乂功垂成而敗，謀劫出之，更以距穎。越懼難作，欲遂誅乂。黃門郎潘滔勸越密告張方。方遣部將郅輔勒兵三千，就金墉收乂，至營炙而殺之。乂冤痛之聲，達於左右，三軍莫不為之垂涕。時年二十八。乂將殯於城東，官屬莫敢往。故掾劉佑獨送之，步持喪車，悲號斷絕，哀感路人。

《晉書·長沙王乂傳》

【譯文】

長沙厲王司馬乂，字士度，晉武帝第六子。太康十年，受封為長沙王，任員外散騎常侍。到晉武帝死時，司馬乂當年十五歲，敬愛他人超過常禮。當時楚王司馬瑋前來奔喪，眾王都從近路上去迎接他，隻有司馬乂一人到陵墓前，悲痛號哭以待司馬瑋。又任司馬乂為步兵校尉。到司馬瑋殺死司馬亮和衛瓘的時候，司馬乂守衛東掖門。當時宮中打出騶虞旗命眾人放下武器，司馬乂將弓箭丟下，流淚說：“楚王司馬瑋當初奉了詔命，因此跟從了他。哪裏知道那是錯誤的！”司馬瑋被殺，司馬乂因為與他同母所生，而貶為常山王，命令回到封國。司馬乂身高七尺五寸，性格開朗果斷，才能過人，虛心待士，很有名聲。三王起義征討趙王司馬倫，司馬乂領本國軍隊響應他們。經過趙國時，房子縣令抵抗拒守，司馬乂殺了他，進軍作為成都王司馬穎的後續部隊。常山內史程恢對司馬乂有二心，司馬乂到鄴郡斬殺程恢及五個兒子。到了洛陽，任司馬義為撫軍大將軍、兼左軍將軍。不久，升驃騎將軍、開府、恢複長沙王的封國。司馬乂見齊王司馬同逐漸專權，一次曾與成都王司馬穎一起祭拜武帝陵。便對司馬穎說：“天下是先帝開創的基業，你應該維護它！”當時聽到這話的人，都感到害怕。到河間王司馬顒將要討伐司馬冏時，移文以司馬乂作為內應主帥。司馬冏派他的部將董艾襲擊司馬乂，司馬乂率領身邊百多人，砍開車幔，乘敞車，直驅宮中，關閉宮門，恭奉皇上，與司馬冏交戰。放火燒司馬冏府第，連戰三天，司馬冏戰敗，被斬殺，並殺死他的黨羽二千多人。司馬顒本以為司馬乂勢弱而司馬同勢強，本指望司馬乂被司馬冏捉住，然後以拯救司馬乂為借口，宣告四方，一起討伐司馬冏。乘機廢去惠帝，立成都王司馬穎為帝，自己作宰相，專製天下。然而司馬乂殺了司馬冏，他的詭計不能實現，就暗中派侍中馮蓀、河南尹李含、中書令卞粹等人襲擊司馬乂。司馬乂將他們都殺掉。司馬顒與司馬穎同時攻打京城，司馬穎還派遣刺客謀殺司馬乂。當時長沙國左常侍王矩侍衛值勤，見來客神色異常，於是殺了他。皇上詔命司馬乂為大都督，以抗拒司馬顒。連續作戰，從八月直到十月。

司馬乂前後打敗司馬穎的軍隊，斬首、俘虜約六七萬人。長期作戰糧食缺少，京城中發生饑荒。雖說是疲困不堪，但將士齊心，都願意獻身。司馬乂恭奉皇上，仍然沒有虧禮失節之處。司馬顒的部下張方認為不能取勝，想要撤兵回長安去。京城中東海王司馬越想到大事不成，暗中與殿中守將一起將司馬義捕捉，押送金墉城。司馬乂上表說：“陛下誠實仁厚，將朝廷大事托付我。我小心盡忠盡孝，神靈明察。眾王救亂，率眾受責；朝臣無正義之心，各為自己處境打算；將我收捕關押，送往禁宮。我死不足惜，但想到大晉朝國運衰微，宗族枝室將殘殺淨盡，陛下孤單危險。如果我死了國能安寧，也對家族有利。但隻怕這會使凶殘之人高興，對陛下無益！”殿中左右人等遺憾司馬乂功敗垂成，圖謀劫他出牢，再去抗拒司馬穎。司馬越害怕此難發作，想要殺掉司馬乂。黃門郎潘滔勸司馬越密告張方。張方得信後就派遣部將郅輔領兵三千，前往金墉城捕捉司馬乂，回到軍營後，用火燒死了司馬乂。司馬乂喊冤的慘痛之聲，傳到左右軍營，三軍將士，無不為之流淚。當年司馬乂二十八歲。將司馬乂的靈柩停放在洛陽城東，屬官同僚，無人敢前去送喪。司馬乂從前的屬官劉佑，獨自前去送喪，步行扶送喪車，悲痛號哭，接不上氣來，哀傷感動了路上行人。

“八王之亂”的實質，是西晉王室內部爭奪政權的一場血腥屠殺。曆時達十六年之久，這期間戰禍連年，國無寧日，人民遭受的痛苦和災禍無以言狀，汝南王亮、楚王瑋、趙王倫、齊王同、長沙王乂等人，都先後死於相互殘殺之中。造成這場大混亂的根本原因是因為晉惠帝生性癡呆，無能親政。這就使諸王人人躍躍欲試，窺視帝位，或者意圖臨朝專斷，但誰也不服誰，誰也無能統一大局。而司馬乂幾次奮身勤王，皆忠心於大晉王朝。從史傳所載看，他並無篡奪之心，卻反而落入奸臣佞人的圈套。司馬穎、司馬顒二人狼狽勾結，目的是篡奪，而不是勤王，司馬乂率軍奮戰，可以說是正義之舉。眼看大功將成，司馬越的出賣，司馬顒的殘殺，終於使忠心勤王的長沙王司馬乂齎誌而沒，含冤慘死。“八王之亂”也在兩年後，隨著晉惠帝的死亡而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