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謀反殺郭璞

【原文】

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也。父瑗，尚書都令史。時尚書杜預有所增損，瑗多駁正之，以公方著稱，終於建平太守。璞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為中興之冠。好古文奇字，妙於陰陽算曆。有郭公者，客居河東，精於卜筮，璞從之受業。公以青囊中書九卷與之，由是遂洞五行、天文、卜筮之術。攘災轉禍，通致無方，雖京房、管輅，不能過也……

王敦之謀逆也，溫嶠、庾亮使璞筮之，璞對不決。嶠、亮複令占己之吉凶，璞曰：“大吉。”嶠等退相謂曰：“璞對不了，是不敢有言。或天奪敦魄。今吾等興國家，共舉大事，而璞雲大吉，是為舉事必有成也。”於是勸帝討敦。

初，璞每言殺我者山宗。至是，果有姓崇者構璞於敦。敦將舉兵，又使璞筮。璞曰：“無成。”敦固疑璞之勸嶠、亮，又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答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往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怒收璞，詣南崗斬之。璞臨出謂行刑者欲何之，曰：“南崗頭”。璞曰：“必在雙柏樹下。”既至，果然。複雲：“此樹應有大鵲巢。”眾索之不得，璞更令尋覓。果於枝間得一大鵲巢，密葉蔽之。

初，璞中興初行經越城，間遇一人，呼其姓名，因以袴褶遺之。其人辭不受，璞曰：“但取，後自當知。”其人遂受而去。至是，果此人行刑。時年四十九。及王敦平，追贈弘農太守。

《晉書·郭璞傳》

【譯文】

郭璞，字景純，是河東郡聞喜縣人。父親郭瑗，曾任尚書都令史。當時尚書杜預對朝政有什麽補益與修正，郭瑗對他多有糾正。郭瑗以公平正直著稱，最後做到建平郡太守的官職。郭璞喜好經學，博學而有高才，但短於言談，他的詞賦文章是晉朝渡江以後的第一人。他喜好古文奇字，精通陰陽曆算。有個姓郭的老人，客居河東郡，精通陰陽曆算。郭璞跟他學習。那老人把青囊中的九卷書送給郭璞，由此他通曉了五行、天文、占卜的學術。他能去災滅禍，通達無極，即使是京房、管輅，也不能超過他。

王敦謀反時，溫嶠、庾亮二人讓郭璞占卜這件事，郭璞的回答不果斷。他二人又讓郭璞為他們占卜吉凶，郭璞說：“大吉。”溫嶠等人下來後相互說：“郭璞的回答不明朗，是因為有些話不敢說出來。或許是上天要奪去王敦的命。如今我們這些人要複興國家，共舉大事，郭璞又說大吉，是因為舉事一定能成功啊！”於是，他們就勸晉明帝討伐王敦。

起初，郭璞常說殺他的人是山宗。到此時，果然有姓崇的人在王敦麵前陷害他。王敦準備起兵謀反，又讓郭璞占卜。郭璞說：“不會成功。”王敦本來就懷疑郭璞支持過溫嶠、庾亮，又聽說是凶卦，就問郭璞說：“你再算一算我的壽命是多少？”郭璞回答說：“想想先前的卦象，明公若起事，一定大禍不遠。如果前去武昌，壽命不可預知。”王敦大怒說：“你的壽命是多少？”郭璞說：“我的壽命完結在今日正午。”王敦惱怒，將郭璞抓起來，送到南崗去殺掉他。臨出門，郭璞問行刑的人要去那裏，回答說：“南崗頭。”郭璞說：“一定是在雙柏樹下。”到了南崗後，果然有雙柏樹。郭璞又說：“這樹上應當有大鳥巢。”眾人沒有搜尋到，郭璞讓他們再找一找，果然在樹枝間找到一大鳥巢，濃密的樹葉掩蓋了它。

最初，郭璞在東晉初年旅行經過越城時，在小路上遇見一人，便喊叫他的姓名，把自己旅行的服裝送給那人。那人推辭不接受，郭璞說：“隻管拿去，以後自會明白。”那人便接受衣服後離開。到此時，果然是這人執刑。死時，郭璞四十九歲。到王敦之亂平息後，朝廷追贈他為弘農郡太守。

郭璞是我國古代著名的語言文字學家，承前啟後的訓詁學大家。他所注釋的《爾雅》、《方言》、《山海經》、《穆天子傳》諸書，至今仍是古籍注疏的權威著作。他還精於天文曆算、陰陽五行，占卜災異之說，在東晉之初，是一個了不起的、多才多藝的傳奇人物。

兩晉之間戰亂不休，郭璞避亂江東，晉元帝時任著作郎，明帝時任尚書。他多次以天象災異之說勸諫帝王平冤獄，減賦稅，去佞人，一時頗得人望。王敦專權後，用他為記室參軍。但他常以占卜之術阻止王敦的篡逆野心。另一方麵，他又用占卜之術來鼓勵、支持溫嶠、庾亮等人討伐王敦的正義行動。這倒並非是占卜之術確有靈驗，而是因為郭璞深知謀反篡逆將造成國家動亂、生靈塗炭。正麵的勸諫對王敦這種野心勃勃的陰謀家根本不起作用，隻能用凶卦來挫敗他謀反的囂張氣焰。王敦既不是愚人草包，也並非納諫進善之輩。他早疑心郭璞心向朝廷，又恨郭璞以占卜之術阻止他謀反，所以下毒手將其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