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產治獄之是非

【原文】

鄭子產晨出，過東匠之閭，聞婦人之哭，撫其禦之手而聽之。有間，遣吏執而問之，則手絞其夫者也。異日，其禦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懼。凡人於其親愛也，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產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則鄭國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參伍之政，不明度量，恃盡聰明，勞智慮而以知奸，不亦無術乎？

且夫物眾而智寡，寡不勝眾，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眾而上寡，寡不勝眾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體不勞而事治，智慮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語曰：“一雀過羿，羿必得之，則羿誣矣。以天下為之羅，則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羅，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為之弓矢，則子產誣矣。老子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也。”其子產之謂也。

《韓非子》

【譯文】

鄭國的子產清晨外出，經過東匠巷口，聽到婦人哭聲，扶著駕車人的手聽，過了一會兒，派吏卒把那婦女抓來審問，那婦人招認親手勒死了自己的丈夫。事後有一天，駕車人問他：“您憑什麽知道她犯罪？”子產回答說：“她哭的聲音帶有恐懼感。凡是人對自己的親人，開始生病的時候他就發愁，到了快要死亡的時候感到恐懼，死了以後感情悲哀。現在她哭已死的親人，不悲哀卻恐懼，因此知道她有奸情。

有人說：子產審問婦人，不是太多事了嗎？奸情一定要等待耳目接觸以後才會知道，那麽鄭國查出的奸情案件一定很少了。不任用主管刑獄的官吏，不考察借鑒三皇五帝的政策法令，不明確法度，依仗自己的聰明冥思苦想，憑借智慧來察知奸情，不是太沒有治理國家的辦法了嗎？”

況且人物繁多而智慧有限，少不能勝多，智慧再高也不足以了解所有的人，所以應該利用人來治人。下麵的臣子多，上麵的國君少，少不能勝多，是說君主不能了解所有的人臣，因此要依靠人來了解人。做到依靠人了解人，因而不勞累形體而國家的政事得以治理，不用智慧思索而查出奸情。所以宋國人說：“一隻麻雀從羿麵前飛過，羿一定會射中它，那麽羿是在欺騙人。以天下為鳥雀的羅網，那麽任何一隻鳥雀也跑不掉了。”察知奸情也有大羅網，這張大羅網就是不失去統一的法製罷了。不修明法度，而用自己的主觀判斷就能懲辦奸邪，那麽子產是在騙人。老子說：“用智慧治理國家，是國家的禍害。”大概說的是子產這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