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焚書坑儒
【原文】
三十四年,逋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始皇置酒鹹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仆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裏,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於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麵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複,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製曰“可。”
三十五年,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辦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音終)去不報,徐市(音福)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鹹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於是使禦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鹹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
《史記·秦始皇本紀》
【譯文】
秦始皇三十四年,懲治徇私枉法的獄吏,去修築長城或流放到南越等地。秦始皇在鹹陽宮中安排酒宴,有博士七十人上前敬酒。仆射周青臣上前讚頌說:“從前秦國土地不超過千裏,全仗陛下英明神聖,平定天下,驅逐蠻夷,日月照耀的地方,沒有誰不歸順。把諸侯封國改成郡縣,人人安居樂業,沒有戰爭的禍患,造福萬代。從上古以來,沒人趕得上陛下的威望與德行。”秦始皇很高興。博士中齊國人淳於越上前說:“我聽說商周君王享國千多年,封子弟功臣作為輔佐。如今陛下享有天下,但子弟卻為平民,最終有齊國田常與晉國六卿一樣的叛臣,沒有輔佐又憑什麽互相援救呢!行事不向古人學習又能長久的情況,沒有聽說過。如今周青臣又當麵阿諛來加重陛下的過失,他不是忠臣。”秦始皇下令群臣討論此事。丞相李斯說:“五帝的事業不相重複,三代的事業不相沿襲,各自太平,不是他們的道路相反,而是時代的變遷不同。如今陛下開創大業,建立萬代功勳,本來就不是愚昧的儒生所能理解的。且說淳於越說的乃是三代的事情,有什麽值得效法的!從前諸侯同時競爭,廣招遊學之人。如今天下已經安定,法令統一,百姓持家就會努力務農和工作,讀書人就會學習法律禁令。如今眾儒生不向今人學習而向古人學習,以非議當代,蠱惑平民大眾。丞相我李斯冒死進言:古時候天下動亂,沒有誰人能統一。因此諸侯同時興起,論說都引古以害今,花言巧語來擾亂事實。人們認為私人的學說好,以此反對君主建立的製度。如今皇帝完全享有天下,區別是非善惡而確定獨尊的地位,私學卻相聚一起反對法製教化。人們聽到法令下達,就各按自己的學說議論它。入朝就心裏反對,出朝就議論是非;炫耀自己的主張以博取名譽,標新立異來顯示自己高明,帶領群臣來製造非議。像這樣不受禁止,那君主在上的權勢就要削弱,宗派在下就會形成。禁止有利。我請求史官手上除了秦國的史書都要燒掉,除了博士官的職掌之書,天下敢藏有《詩》、《書》、《百家語》等書的,全都送到官府集中燒毀。有誰敢聚在一起談論《詩》、《書》的殺頭示眾;以古非今的滅族;官吏發現上述情況不舉報的同罪;命令下達三十天不燒禁書的,處墨刑並罰四年苦役,到邊防守關築城。不被清除的書有:醫藥書、占卜書、種植園藝之類的書。若有人想要學習法令,可以拜官吏為師。”皇上下命令說:“照辦。”
秦始皇三十五年,侯生與盧生在一起商量說:“秦始皇為人天生的剛愎自用,從諸侯起事,兼並天下,誌得意滿,認為自古以來沒人能趕上自己。隻任用獄吏,獄吏得到親信。博士官雖有七十人,隻是充數而不信用。丞相與眾大臣都隻能接受現成的事情,辦事都得倚賴皇上。皇上喜歡用刑殺來造成威望,天下人害怕獲罪,為守住俸祿沒人敢盡忠誠。皇上聽不到自己的過失就一天天驕縱,臣下膽小怕事欺上瞞下來屈從討好。秦朝法律規定方士不能兼有兩種以上的方技,如有,不能驗證的就處死。但是占卜星象氣運的達到三百人,都是些優秀的人才,他們畏懼,忌諱而麵諛,不敢直言皇上的過失。天下的事情,不論大小都由皇上決定。皇上甚至稱量一百二十斤書,日夜都有標準,不達到標準不能休息。皇上貪圖權勢到如此地步,不能為他求取仙藥。”於是他們就逃離了鹹陽。秦始皇聽說他們逃走,就大動肝火,說:“我去年收繳天下書籍,把不中用的全都除去。盡力召見儒生、方士很多,想要靠他們興旺太平盛世。方士們想要煉丹得到仙藥。如今聽說韓眾去而不返,徐市等人的耗費要以億萬計,最後還是沒得到仙藥。隻是為了牟取暴利,每天都聽到他們互相告發。盧生等人,我尊重他們,賞賜很豐厚。如今卻誹謗我,以加重我無德的惡名。那些在鹹陽的儒生,我派人察問,有人製造妖言以擾亂人心。”於是他派禦史審問所有的儒生,眾儒生互相告發牽連,希望開脫自己。違犯了禁令的有四百六十人,全部活埋在鹹陽城。讓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以懲戒以後的人。
“焚書”一事是由丞相李斯提出的,其目的是嚴禁私學,反對“以古非今”,主張“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以古非今”當然應該反對,因為它不利於剛剛建立的秦王朝政權的鞏固。但是燒書禁書,打擊私學,鉗製思想言論的自由則是一種極端的封建文化專製。它嚴重地摧殘和破壞了我國古代文化典籍,扼殺了文化的發展,窒息了人們的思想。魯迅先生曾在《華德焚書同異論》一文中肯定過秦始皇“燒書是為了統一思想”,但在《上海所感》一文中又深刻指出:“愚民的發生,是愚民政策的結果。秦始皇死了兩千多年,看看曆史,是沒有再用這種政策的了。然而,那效果的遺留,卻久遠得多麽駭人啊!”魯迅先生正是看到了“焚書”一事的兩麵性,而特別指出了它遺禍後世的嚴重性。
“焚書”的第二年,一直受到器重的方士侯生、盧生等人知道自己煉丹求仙藥的騙局遲早會被揭穿,其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們攻擊秦始皇“剛戾自用”、“專任獄吏”、“樂以刑殺為威”、“貪於權勢”、“不聞過而日驕”,最後就逃之夭夭。秦始皇盛怒之下,遷怒於眾儒生,以“誹謗”、“妖言惑眾”之罪,將諸生四百六十餘人全部活埋於都城成陽。這大概是曆史上由君王一手泡製的第一大冤案。“做了皇帝想登仙”,這原是專製魔王的妄想,方士們便乘機蒙騙君王,以求取富貴。當騙局最終無法兌現之時,隻好畏罪出逃。欺騙和愚弄秦始皇的方士,不過盧生、侯生、韓眾、徐市數人,此數人皆一逃了之,卻禍及四百六十多無辜儒生。說他們是“犯禁者”,最多不過是違犯了“焚書”、“禁書”之類的禁令而已,罪不當死,卻因秦皇一怒,竟同時被坑殺,足見秦始皇嚴刑酷法之殘暴。之後二年,秦始皇病死沙丘;再三年,秦朝滅亡。秦始皇想要將寶座傳之萬世的美夢,終於二世而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