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蠱餘波丞相死

【原文】

劉屈氂，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進。征和二年春，製詔禦史：“故丞相賀倚舊故，乘高勢，而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不顧元元，無益邊穀，貨賂上流。朕忍之久矣，終不自革。乃以邊為援，使內郡自省作車。又令耕者自轉以困農，煩擾畜者，重馬傷耗，武備衰減；下吏妄賦，百姓流亡。又詐為詔書，以奸傳朱安世獄，已正於理。其以涿郡太守屈氂為左丞相，分丞相長史為兩府，以待天下遠方之選”……

其秋，戾太子為江充所譖，殺充，發兵入丞相府，屈氂挺身逃，亡其印綬。是時，上避暑在甘泉宮，丞相長史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秘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秘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既誅充，發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太子亦遣使者撟製，赦長安中都官囚徒，發武庫兵，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侍郎莽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輯濯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

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太子詔監北軍使者任安發北軍兵，安受節已閉軍門不肯應太子。太子引兵去，毆四市人，凡數萬眾，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軍敗，南奔覆盎城門，得出。會夜司直田仁部閉城門，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斬仁，禦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清，奈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禦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惶恐自殺。及北軍使者任安，坐受太子節，懷二心，司直田仁縱太子，皆腰斬。上曰：“侍郎莽通獲反將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少傅石德，可謂元功矣！大鴻臚商丘成力戰，獲反將張光。其封通為重合侯，建為德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嚐出入宮門者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後二十餘日，太子得於湖。語在《太子傳》。

其明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出擊匈奴，丞相為祖道，送至渭橋，與廣利辭決。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其欲立焉。是時，治巫蠱獄急，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數有譴，使巫祠社，祝詛主上，有惡言，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有司奏請按驗，罪至大逆不道。有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將軍妻子亦收。貳師聞之，降匈奴，宗族遂滅。

《漢書·劉屈氂傳》

【譯文】

劉屈氂是漢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劉勝的兒子，不知道當初是因什麽當官的。征和二年春，皇上下命令給禦史：“前丞相公孫賀依仗是皇上故人，憑借皇上權勢做壞事，兼並良田為子弟賓客謀利，不顧惜百姓，不增加邊防軍糧，使人們賄賂上司。我容忍他很久了，始終不能自改。又以邊防為借口，使內地州郡節省開支製作車輛。又命令耕種的人自己運輸軍糧來使農民困頓不堪，還幹擾牲畜發展，使懷孕的母馬受到傷害損失，削弱了武備。下屬官吏亂征賦稅，使百姓流亡。又偽造詔書，用奸計治理朱安世一案。現已由刑官正法。現任涿郡太守劉屈氂為左丞相，將丞相長史分屬丞相、禦史兩府，以等待天下四方選出賢才。”

這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讒害，太子殺死江充，發兵進入丞相府中，丞相隻身逃走，丟失了印璽綬帶。當時，皇上正在甘泉宮中避暑，丞相長史乘驛站快馬將此事報告皇上。皇上問丞相在幹什麽？回答說：“丞相為這事保密，不敢發兵。”皇上大怒說：“事情已如此紛亂，為什麽還要保密？丞相太無周公的風度了！周公不是殺了管叔、蔡叔嗎？”於是就賜給丞相玉璽文書，說：“捕捉斬首造反的人，自有賞賜。用牛車作戰車，不要短兵接戰，以免多殺傷士卒眾人。堅守城門，不要讓造反的人逃出去。”

太子已殺江充，發兵宣告說：“皇帝在甘泉宮，病情嚴重，也許有變亂，奸臣想要作亂。”皇上於是從甘泉宮出來，到了城西建章宮，命令下達京畿三輔與附近幾縣，讓滿二千石以下的軍官，都由丞相統率。太子也派出使者，偽稱皇上命令，赦免長安城所有官府中囚犯，命少傅石德與賓客張光等人分頭率領。又派長安囚犯如侯持皇上符節征調長水軍營與宣曲宮中的胡人騎兵部隊，都已全副武裝。正遇上侍郎莽通出使長安，便追捕如侯，告訴胡人說：“符節有假，不要聽他的！”於是斬殺了如侯。率領騎兵進入長安，又征調劃船的武士，交給大鴻臚商丘成率領。

原先，漢朝的符節是純紅色，因太子拿了紅色符節，所以改成用黃色犛牛尾加於赤節之上，以此區別。太子命監北軍使者任安出動北軍軍隊，任安接受符節後關閉軍營大門，不肯響應太子。太子領兵離開，驅趕所有市民從戰，總計數萬人。到了長樂宮西門下，遇上丞相軍隊，交戰五天，死了幾萬人，血水流入溝渠之中。丞相增兵越來越多，太子軍隊戰敗，向南逃到覆盎城門，得以逃出。當夜司直田仁部隊把守城門，無故讓太子逃出。丞相想要殺田仁，禦史大夫暴勝之對丞相說：“司直是二千石官職，應當先行請示，為何要隨便殺他？”丞相就釋放了田仁。皇上知道後大怒，將禦史大夫交付審理，並責問說：“司直放跑造反的人，丞相殺死他，是合法的！大夫為什麽要任意阻止他？”暴勝之害怕而自殺。還有北軍使者任安，因接受太子符節，懷有二心；司直田仁放走太子，都被腰斬。皇上說：“侍郎莽通擒獲反將如侯，長安男子景建跟從莽通擒少傅石德，可以說是立了頭功了！大鴻臚商丘成作戰出力，擒獲反將張光。現封莽通為重合侯，景建為德侯，商丘成為秺侯。眾太子賓客曾出入宮門的都處死，那些跟隨太子舉兵造反的人，依法滅族。官兵被暴力脅從的人，都調往敦煌郡。”因太子出逃在外，從此部署駐軍在長安各城門。二十多天後，在湖縣捉得了太子。事情記在《太子傳》中。

第二年，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出擊匈奴，丞相為他送行，送他到渭橋，與廣利話別。李廣利說：“希望君侯早日奏請皇上，立昌邑王為太子，如果昌邑王將來立為皇帝，你永遠不會有什麽擔憂的了。”劉屈氂答應了他。昌邑王是貳師將軍妹妹李夫人生的兒子。貳師將軍的女兒是屈氂兒子的妻子，所以他們都想立昌邑王為太子。當時，懲治巫蠱案很嚴厲，內者令郭穰告發丞相夫人，因丞相多次被皇上譴責，便派巫師祭拜土地廟，用惡毒的言詞詛咒皇上，還與貳師將軍共同禱告求神，想要讓昌邑王立為皇帝。於是有關部門奏請追查此案，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皇上下令，命用送飯的車裝上劉屈氂遊街示眾，然後在東市上腰斬，妻子兒子在華陽街割頭示眾。貳師將軍的妻子兒子也被拘捕。貳師將軍聽說後，就投降了匈奴人，他的宗族也被滅掉。

曾幾何時，司馬遷為李陵降敵寬解漢武帝，武帝曾以“沮毀貳師”將司馬遷處以腐刑，將李陵全家滅族，逼使李陵斷了返漢的歸路。而今因劉丞相一案，這位曾被寵信袒護的國舅大人，同樣被喜怒無常的漢武帝逼上了絕路。曆史就是一麵鏡子，它不僅照出前事給人看，也能將世人的醜態毫無保留地透視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