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深夜開爐,一場荒誕的豪賭
王建國和孫誌高兩人,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葉昭的院子。
他們騎上那兩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在漆黑的鄉間土路上,沉默地往回趕。
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燥熱和荒唐。
回到農機廠,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件事,太過於驚世駭俗,絕對不能聲張。
一旦傳出去,說農機廠的總工程師和廠長,聽信了一個“豆子殼煉鋼”的方子,在廠裏搞實驗。
那不用等項目失敗,他們兩個立刻就會成為全縣,乃至全市、全省工業係統裏最大的笑柄。
到時候,人心就徹底散了,這個項目也就徹底完了。
所以,隻能秘密進行。
他們找到了廠裏最信得過、嘴巴最嚴,同時也是技術最好的兩個老師傅——一個叫劉福全,一個叫張海柱,都是在廠裏幹了二十多年的八級鉗工。
四個人,像地下黨接頭一樣,湊在已經停產的熱處理車間一個昏暗的角落裏。
當王建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己都覺得心虛的語氣,將那個從葉顧問那裏求來的“秘方”說出來時,整個角落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劉福全和張海柱,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工人,臉上的表情,簡直比見了鬼還要精彩。
“廠……廠長,總工……”劉福全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您是說……用……用豆子殼……燒鐵疙瘩?”
張海柱手裏的活絡扳手“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麵前的兩位領導,小心翼翼地問:“廠長,孫總工,您二位……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有點發燒說胡話了?”
這反應,完全在王建國和孫誌高的意料之中。
王建國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咳嗽了兩聲,強行解釋道:“胡說什麽!這是葉顧問親口傳授的秘方!是天機!你們懂什麽!”
孫誌高更是尷尬得能用腳趾在水泥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他一個留蘇的高材生,現在卻要跟人解釋“豆子殼煉鋼”的合理性,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他隻能板著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強撐著:“這是命令!讓你們做,你們就做!出了任何問題,我來負責!”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賭咒發誓,甚至搬出了葉顧問之前種種神跡,才勉強讓劉福全和張海柱這兩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半信半疑地接受了這個堪稱荒誕的任務。
接下來,就是準備材料。
四個人,兩個廠領導,兩個高級技工,活脫脫像是四個準備幹壞事的小偷。
他們先是偷偷摸摸地溜到食堂的倉庫。
王建國親自放風,孫誌高則貓著腰,用麻袋裝了半袋子做豆腐剩下的黃豆殼。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要是被食堂大師傅看見,非得當成偷糧的賊給打出去不可。
緊接著,他們又溜到鍋爐房,挑揀了最好的一批焦炭,砸成均勻的粉末。
一切準備就緒。
深夜,萬籟俱寂。
整個農機廠都陷入了沉睡,隻有熱處理車間裏,還亮著一盞昏暗的防爆燈。
四個人鬼鬼祟祟地圍在一座小型井式熱處理爐前。這座爐子,是廠裏專門用來處理一些高精度小零件的,平時寶貝得不行。
他們先是將一塊按照曲軸毛坯尺寸,用廠裏最好的45號碳素鋼切割好的鋼塊,放進一個厚實的鐵盒子裏。
然後,孫誌高親自上手,像是在配置什麽神秘的魔法藥劑一樣,將焦炭粉和黃豆殼粉末,按照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然後將鋼塊嚴嚴實實地埋了進去。
最後,用耐火黏土,將鐵盒的縫隙封得死死的。
“關爐門!”王建國低吼一聲。
劉福全和張海柱合力,將沉重的爐門緩緩關上。
“點火!升溫!”孫誌高下達了指令。
他親自操作著控製麵板,按下了啟動按鈕。
“轟——”
爐膛內,熊熊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發出沉悶的咆哮。橘紅色的火光,透過小小的觀察窗,映照在外麵四張緊張、期待、又充滿了荒誕感的臉上。
每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孫誌高死死地盯著爐壁上的溫度計,指針在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升。
他的腦子裏,回響著葉昭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往死裏燒!”“燒到它整個都紅得發亮,跟太陽一個顏色的時候……”
這根本不是科學術語!
什麽叫“跟太陽一個顏色”?
他隻能根據自己的經驗,將爐溫設定在了一個他所知的、碳鋼固態滲碳的最高安全溫度——950攝氏度。再高,鋼材的晶粒就會急劇粗化,性能會變得極脆,那就徹底報廢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間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爐火的呼嘯聲和四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沒有人說話。
王建國緊張地來回踱步,時不時地湊到觀察窗前,想看清裏麵的情況,但隻能看到一片刺眼的紅光。
劉福全和張海柱兩個老師傅,則蹲在角落裏,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們幹了一輩子熱處理,就沒見過這麽幹活的。
而孫誌高,則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守在控製台前,眼睛死死地盯著溫度計和計時器。他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煎熬。
這場實驗,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次技術嚐試,更是一場對他信仰的審判。
如果成功了,他的科學世界觀將徹底崩塌。
如果失敗了,他將成為整個工業界的笑柄。
無論成敗,他都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孫誌高看了一眼計時器,嘶啞地開口:“時間到了,準備淬火!”
空氣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四個人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和護目鏡,合力打開了滾燙的爐門。
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張海柱用一根長長的鐵鉗,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已經燒得通紅的鐵盒,從爐膛裏夾了出來。
“開盒!”
劉福全用一把大鐵錘,對準黏土封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封土四濺,鐵盒被打開。
盒子裏的焦炭和豆殼粉末,已經變成了黑灰色的粉末,而在粉末中央,那塊鋼材,正散發著一種妖異的、亮得晃眼的櫻紅色光芒!
“快!淬火!”孫誌高大吼一聲。
張海柱用鐵鉗穩穩地夾住那塊通紅的鋼材,快步走到一旁的淬火油池邊。他深吸一口氣,在孫誌高的指揮下,猛地將鋼材浸入了冰冷的淬火油之中!
“刺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曠的車間裏猛然炸開!
淬火油瞬間沸騰,大量的白色煙霧,夾雜著一股焦糊和金屬混合的奇特味道,衝天而起,瞬間彌漫了整個車間!
四個人,被這巨大的聲勢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那個還在劇烈翻滾的油池。
所有人的心,都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這場荒誕到極點的豪賭,是煉出了神兵利器,還是燒出了一塊廢鐵?
是成是敗,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