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關於我隻想蹭飯卻被要求現場教學這件事
車間裏,那台二衝程發動機依舊在平穩地轟鳴著。
這聲音,在幾分鍾前,聽在眾人耳朵裏,還隻是普通的機械噪音。
可現在,伴隨著測功機上那個穩定下來後,就再也不動一下的,鮮紅刺目的數字,這聲音,就變成了一首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的交響樂。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周毅和那群省城專家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幾百號農機廠的工人,遠遠地圍在車間門口,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看不懂儀表盤上的數據,但他們能看懂省城來的那些“大人物”臉上的表情。
那種從倨傲、不屑,到震驚、呆滯,再到此刻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這種表情的轉變,比看任何電影都精彩。
周毅的臉色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他根本不理會周圍的人,邁開步子,親自走上前去。他那雙總是戴著白手套,保養得極好的手,此刻卻直接按在了測功機的底座上,感受著那細微的震動。
然後,他彎下腰,像個最一線的維修工,開始反複檢查測功機的每一個連接線路,每一個傳感器,每一個固定螺栓。
他試圖找出儀器故障的證據。
哪怕隻是一根接觸不良的電線,一個鬆動的螺絲,都能讓他挽回一絲顏麵。
然而,結果讓他失望了。
儀器,一切正常。
校準標記清晰無誤,線路連接牢固可靠,所有的指示燈都顯示著綠色的、代表著“正常運轉”的光芒。
這意味著,那個讓他心髒都漏跳了一拍的恐怖數據,是真實的。
是這台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發動機,確確實實跑出來的。
蘇晴月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在這一刻,被那個鮮紅的數字,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聽著那強勁有力,節奏平穩得像節拍器一樣的發動機聲。
看著儀表盤上那個足以載入教科書,甚至改寫教科書的刺眼數據。
聞著空氣中那股子因為高強度運轉而散發出來的,混合著機油和金屬熱度的獨特氣味。
她所學過的所有理論,她所建立起來的整個知識體係,在這一刻,都像是被一顆看不見的隕石砸中,出現了劇烈的,毀滅性的動搖。
熱力學定律、材料力學、流體力學……那些她曾經奉為圭臬的,冰冷而嚴謹的公式和定理,在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充滿了暴力美感的“怪物”麵前,顯得那麽的蒼白,那麽的無力。
她無法理解。
她真的無法理解。
一個坐落在偏遠縣城,設備老舊,連工人都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破舊農機廠。
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說話粗俗無禮,渾身都散發著鹹魚氣息的“顧問”。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創造出這種足以顛覆整個內燃機行業的奇跡?
這不科學。
這不合邏輯。
這甚至……有點反人類!
她下意識地,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車間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男人,依舊維持著那個懶散的姿勢,坐在那個油膩膩的零件箱上。
他手裏那本《三打白骨精》的小人書,又往後翻了一頁。
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傻笑,仿佛孫悟空一棒子打死的不是白骨精,而是什麽讓他特別開心的東西。
這驚天動地,足以讓整個省城工業圈都發生八級地震的一幕,好像真的,跟他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這家夥……
到底是深藏不露,將整個世界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絕世天才?
還是一個走了狗屎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的瘋子?
蘇晴月的心裏,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如此巨大的懷疑。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剛剛走出新手村,就一頭撞上了最終BOSS的玩家,除了滿頭的問號,什麽都不剩下。
“再測!”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巨大的震驚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周毅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一絲顫抖。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那張鐵青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進行耐久性測試!”
他指著那台發動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決絕意味的口氣,下達了命令。
“給我連續跑!就用現在的峰值功率,給我連續跑八個小時!!”
“我就不信,它不會出問題!”
這個命令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那些省城來的專家,都露出了駭然的表情。
連續八小時高負荷峰值運轉!
這是什麽概念?
這已經不是測試了,這是虐待!這是謀殺!
通常的樣機測試,能連續跑兩三個小時,就已經算是非常優秀的表現了。連續八個小時,還是在功率拉滿的情況下,這對發動機的材料強度、散熱係統、潤滑係統,全都是地獄級別的終極考驗。
任何一個環節,哪怕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密封圈,出現一丁點兒的瑕疵,都會在如此嚴苛的工況下被無限放大,最終導致整個發動機的徹底報廢!
孫誌高一聽,臉色當場就白了。
他想都不想,就要上前阻止。這是他的心血,更是葉昭老師的作品,怎麽能讓這幫人這麽糟蹋!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旁邊的王建國,一把給死死地拉住了。
王建國沒有看他,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角落裏那個依舊在看小人書的身影。
然後,他對著孫誌高,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信他。”
時間,就在發動機那不知疲倦的轟鳴聲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很快,就到了午飯時間。
趙興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滿臉堆笑地走上前,用最殷勤,最謙卑的語氣,邀請專家們去縣裏最好的國營飯店吃飯。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置身事外的葉昭,終於有了反應。
他伸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懶腰,將那本已經翻到最後一頁的小人書,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那條大褲衩的口袋裏一揣。
然後,他第一個從零件箱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中氣十足地嚷嚷道:“走走走!吃飯去!餓死我了!搞快點搞快點!”
他那副積極踴躍的樣子,那副迫不及待的表情,好像他今天紆尊降貴地來這裏,唯一的目標,就是為了蹭這頓飯。
周毅和大部分專家,都冷著臉拒絕了。
他們要親眼在這裏盯著,看著這台發動機,到底什麽時候會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爆炸。
隻有蘇晴月。
她看著那個一馬當先,已經朝著車間門口走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想在飯桌上,再試探一下。
她一定要搞清楚,這個神秘的葉昭,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飯桌上,蘇晴月徹底見識到了什麽叫“世界的參差”。
葉昭簡直就是餓死鬼投胎,化身成了最恐怖的幹飯機器。
一盤剛上來的紅燒獅子頭,他一個人,三下五除二,就幹掉了四個。
一盤香噴噴的蔥爆羊肉,他用勺子,直接往自己的米飯碗裏,蓋了厚厚的一層。
那吃相,毫無形象可言,風卷殘雲,看得同桌的趙興邦和王建國,眼角都直抽抽。
蘇晴月幾次想開口,想問一些關於燃燒室渦流,或者活塞行程與缸徑比之類的核心技術問題。
可她剛一開口,就被葉昭用各種奇奇怪怪的理由給堵了回去。
“別說話,菜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這是對廚師最大的不尊重。”
“食不言,寢不語,懂不懂規矩?你們單位沒培訓過嗎?”
“那條魚不錯,你要是不吃,我就夾了啊?別浪費糧食。”
蘇晴月捏著筷子,看著葉昭那張被油光覆蓋的嘴,看著他那毫無形象的吃相,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一點,一點地捏碎。
然後,再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重組。
她徹底放棄了。
跟一個腦回路長在胃裏的流氓,是沒辦法討論技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