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他們說,這會結束一切對抗......因為誰也不敢動用這樣的武器......”
她慘然一笑,比哭還難看:
“自我催眠......多麽可笑......我明明知道......從看到第一個完整模擬開始我就知道......這不是威懾......這是魔鬼的契約......一旦簽訂......人類就永遠生活在隨時可能被‘抹除’的陰影下......恐懼會滋生更多的仇恨和瘋狂......根本不會有和平......隻有更脆弱的、建立在懸崖邊上的恐怖平衡......”
“但我還是繼續了......”
她的聲音低若蚊蚋,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我用一個又一個的技術難題麻醉自己......用‘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來欺騙自己......用‘隻要控製權在我們手裏就好’來安慰自己......我甚至不敢去看父親的照片......不敢去想他如果知道我在做什麽......會是什麽表情......”
她終於再次看向那定格的家庭錄像,父親溫暖的笑容像最鋒利的刀,切割著她的心髒。
“爸爸......”
她嗚咽著,對著影像中的父親,更像是對著記憶中那個教導她“科學讓世界更好”的男人懺悔,
“對不起......我把鑰匙......插錯了鎖......我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又一次......”
長時間的痛哭和傾訴,似乎耗盡了弗羅斯特最後一絲力氣。
她癱軟在地,背靠著床沿,眼神失去了焦距,隻有淚水還在無聲地流淌。那是一種精神徹底被抽空後的虛脫狀態。
墨影對觀星使了個眼色。觀星會意,從隨身的醫療包裏取出一支溫和的舒緩噴霧(非藥物性,主要成分是鎮定神經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和信息素),在弗羅斯特周圍輕輕噴了幾下。淡淡的、令人安寧的草木香氣彌漫開來。
同時,架構師悄無聲息地檢查了一下門外的動靜。
霍恩的咆哮雖然通過直播傳遍了世界,但奧林匹斯基地內部似乎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全球曝光而陷入了某種混亂和遲疑,並沒有立刻派人強攻這間休息室。
這或許也是哨兵和其他內心動搖的安保人員在暗中起了作用。
幾分鍾後,弗羅斯特的呼吸逐漸平複了一些,眼神也恢複了一絲清明,盡管那清明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茫然。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遊移了片刻,最終,落在了那個隱藏攝像頭的方向。
她知道,柯蕭在那裏。
她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才發出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我......我該怎麽做?”
這不是質問,不是求饒,而是一個迷路者站在懸崖邊,在狂風暴雨中,向可能存在的最後一絲微光,發出的、絕望而又渴望的探尋。
“深影”傳來的情報碎片、“方舟”網絡監測到的藍方內部波動、以及弗羅斯特此刻徹底崩潰後展現出的真實悔恨......所有信息在柯蕭腦中飛速整合、演算。
他麵前甚至浮現出係統剛剛解鎖的【文明衝突調解理論】中的一些模糊模型和概率推演。
他沉默了幾秒鍾,這短短的幾秒,對於休息室裏的人和萬裏之外的他,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柯蕭的聲音再次響起,通過加密頻道,清晰而穩定地傳達到休息室,也傳入弗羅斯特的耳中:
“艾麗西亞博士,您問該怎麽做。答案不在我這裏,而在您自己心裏。但我可以,為您指出幾條可能的路。”
他的語速平緩,像一位引導者,而非審判官:
“第一條路:安全撤離。我們的‘對話小組’可以立刻護送您離開奧林匹斯,離開北美,前往一個安全的、中立的地方。您可以獲得新的身份,遠離這一切紛爭,在陽光下繼續您純粹的科學探索,或者用您的知識幫助‘搖籃’和‘方舟’做更多有益的事。這是最安全的選擇,對您個人而言。”
弗羅斯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立刻又黯淡下去。
逃跑?拋棄一切?像個懦夫一樣躲起來?這能洗清她的罪孽嗎?能麵對父親在天之靈的目光嗎?
柯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
“第二條路:留下,但改變。您可以不離開奧林匹斯,甚至不離開‘審判日’項目組。但您可以選擇,成為一顆埋在最深處的‘種子’。”
這也是柯蕭切斷直播的原因,他想說服她。
弗羅斯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您可以利用您的身份和權限,向我們提供‘審判日’最核心的技術缺陷、測試時間表、安全後門......任何可以讓這件武器失效、或者至少無法被用於實戰的關鍵信息。您可以暗中聯絡項目組裏其他可能同樣感到不安的同事,形成內部的良知聯盟。當關鍵時刻來臨,您的信息和行動,或許能阻止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
柯蕭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信任:
“這條路無比危險。您將時刻處於被發現、被清算的邊緣。您將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道德煎熬。但這條路,也可能帶來最大的救贖......不是逃避罪責,而是親手阻止自己參與創造的惡魔。用您犯下錯誤的手,去彌補錯誤,甚至......拯救可能因這錯誤而逝去的無數生命。”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選擇的分量在弗羅斯特心中沉澱。
“無論您選擇哪一條路,或者......您有第三條自己想到的路,”
柯蕭最後說道,
“我們,我代表‘方舟’,代表那些依然相信科學良知和人類共同未來的人們。向您承諾:我們會盡一切可能保護您的安全,尊重您的選擇。如果您選擇留下並幫助阻止‘審判日’,我們將提供最嚴密的技術支持和撤離保障。如果您選擇離開,我們將為您鋪設最安全的道路。”
“但請記住,博士,”
柯蕭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這不是交易,不是脅迫。這是基於共同信念的邀請。我們相信,科學應該照亮黑暗,而不是製造更深的黑暗。我們相信,人類的未來,不應該由少數人掌握的滅世武器來決定。我們相信,即使在最深的罪孽中,良知依然有蘇醒和救贖的可能。”
“您父親教導您‘讓世界更好’。現在,您有機會,用您的知識和選擇,去實踐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是讓世界在恐懼中‘更好’地毀滅,而是讓它在理解和合作中,真正地變得更好。”
“選擇權,在您手中,艾麗西亞博士。”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隻有弗羅斯特逐漸平穩卻依然沉重的呼吸聲。
她看看周圍沉默守護的暗刃隊員,看看牆上父親定格的影像,又仿佛透過牆壁,看到了主實驗室裏那些跳動的、代表毀滅力量的參數。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崩潰茫然,漸漸凝聚起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
痛苦、恐懼、猶豫,但最深處,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名為“責任”和“贖罪”的火焰,正在艱難地燃起。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體。雙腿還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站穩。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又放下。走到書架前,手指撫過那些厚重的專業書籍。
最後,她回到那麵播放過家庭錄像的牆壁前,久久地凝視著父親的笑容。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著那個隱藏的攝像頭,也是麵對著柯蕭,麵對著那個她幾乎一無所知、卻在此刻給了她最後一條救贖之路的年輕人。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晰和決絕:
“告訴我......我該從哪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