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皇帝當真能大義滅親嗎?
冷宮在紫禁城東北角,一處僻靜破敗的院落。
朝陽公主獨自前來,沒有帶任何隨從。
作為乾武帝唯一的寶貝女兒,整個紫禁城,就沒有她不能去的。
即便是乾武帝的禦書房,她也從不忌諱。
隻是,今日,演了個戲,要不然,她的父皇與皇祖母未免沒有台階下。
守門的太監認出她,嚇得跪倒在地,不敢阻攔。
她推開門。
院子裏枯草沒膝,牆角一株老梅,疏疏落落開著幾朵淡紅的花。
曾經的劉昭儀,如今的流庶人就坐在廊下,對著那株梅花,不知在想什麽。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
看見朝陽公主,她眼底的神色微微一變,卻並沒有太驚訝。
隻是微微有些詫異。
其實劉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把日子過成這樣的。
曾經,她躊躇滿誌。
身為現代人,穿越古代,還穿成這樣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劉薇有一種“天下我有”的氣勢。
後來,邂逅乾武帝,一朝入宮,那一瞬間,仿佛自帶BGM。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劉薇現在回想起來,甚至都沒想明白……
不過,她沒想到,自己淪落到冷宮,這位天之驕女,仿佛比她還像拿著“天命劇本”的女子,竟會親自來冷宮看她。
她在後宮一向低調,自從乾武帝拒絕為她遣散後宮後,她就鮮少與人來往了。
哪怕是宮宴,隻要不明確規定她必須參與,她就稱病不去。
乾武帝也不強迫她,這仿佛是她與他之間的默契。
他拒絕為她遣散後宮,她拒絕成為一個合格的寵妃,他們之間互不幹涉。
可劉薇對朝陽公主是有好感的。
這位天之驕女天真驕縱卻不狂傲,劉薇一直覺得,她配得上這樣的榮寵。
興許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所以才能換得這一世享不盡的榮寵。
可是自從被打入冷宮,過去的一切逐漸清晰了起來。
朝陽公主命人給宮裏的嬪妃,甚至太後都送過珍珠養顏安神丸,劉昭儀自然也收到過……
劉薇忽然覺得背脊微微發涼。
她竟然這麽早就開始布局了。
她就是那顆早就被預設好的棋子?
她的心機竟然這麽深嗎?
朝陽公主沒有走近。
她站在院門內側,隔著滿院枯草,與劉薇對視。
她甚至微微抬著下巴,看上去驕傲恣意,一看就是一個被寵大的女子。
劉薇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你,你早就算計好了是嗎?”
“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朝陽公主聽了,不由嗤笑了一聲。
“劉氏你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懂。”
劉薇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入宮十年了。”
“看來這十年,我從沒看明白過這個宮裏任何一個人。”
“我以為你是好人。”她看著朝陽公主,“你每次入宮,都待我溫和有禮。”
“你送我的那套《博物誌》,我到現在還收著。”
朝陽公主抬起手指,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發出一聲輕嗤。
這一聲短促的笑聲在劉薇聽來,就跟諷刺一樣。
她終於鼓起勇氣說:
“現在我知道了。”
“你溫和,是因為我不值得你費心。”
“你有禮,是因為我從沒有擋過你的路。”
“我對你有用。”
“我隻是你計劃的其中一步,你甚至都不在意,這個人是不是我?”
朝陽公主終於看向她。
“你怎麽不問問,那些藥是不是我找人放的?”
劉薇搖頭。
“是不是你放的,又有什麽分別?”
“就算不是你親手放的,也是你算準了會有人放。”
“你早就算到了今日,算準了陛下拿你沒辦法。”
“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隻要沒有新的孩子降生,你怕什麽呢?”
劉薇控製不住地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朝陽公主沉默片刻。
“你不恨我?”她問。
劉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又去看那株梅花。
“恨。”她說,“可恨有什麽用?”
“我不會罵你,也不會打你,我連辯解都不會,更不會報複。”
“若我膽敢傷害你,陛下絕對不會放過我。”
“我入宮十年,什麽都沒學會。”
她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些悲涼,“我隻學會了一件事。”
“清高是這宮裏最沒用的東西。”
朝陽公主看著她。
“你現在學會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天真又殘忍,“可是,已經太晚了。”
劉薇沒有反駁。
她甚至把自己的眼淚擦幹,還點了點頭。
“是啊。”
“太晚了。”
朝陽公主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她都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周氏那賤人腹中的孩子定然是生不下來了。
即便現在還好好的,也絕熬不過足月。
即便是生下來時,沒有斷氣,將來也是活不長的。
隻要一想到這一點,朝陽公主就想笑,想放聲大笑。
所以試圖攔住她的,所以絆住她的腳的存在,她都會一一清除!
這個宮裏,從來都不需要會生育的嬪妃,隻需要一些漂亮的花,能將後宮裝扮得更漂亮的就行。
像劉氏,又像周氏。
朝陽公主很快就離開了冷宮。
……
慈寧宮。
當夜,太後召乾武帝至未央宮東配殿。
太後靠在榻上,手裏撚著那串沉香木十八子。
“她去了冷宮。”
乾武帝沉默片刻,“去了。”
太後點了點頭。
“那孩子……”太後沉默片刻,“她不像她母妃。陳妃天真軟弱,她半點不軟弱。”
乾武帝沒有說話。
這幾日,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這個女兒,跟陳妃全然不同的性格。
以往她撒嬌耍賴,他隻覺得無奈。
可如今,她做了這樣的事情,他這個父親卻無可奈何。
太後看著他。
“你打算怎麽辦?”
乾武帝站在燈影裏,麵容半明半暗。
“案子已經結了。”
乾武帝緊緊抿著嘴唇,“劉氏定罪,不幹朝陽的事,她至多就是失察。”
“你知道哀家問的不是這個。”太後打斷他。
乾武帝沉默。
太後歎了口氣。
“貞貴妃那兩個孩子,太醫院說,最多再保一個月。”她的聲音很低,“一個月後,無論是滑胎還是早產,孩子都活不下來。”
“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
乾武帝依然沉默。
太後撚著十八子,一顆一顆。
“你查不到朝陽的證據。”她說,“你心裏清楚,她什麽都沒親手做。她隻是……讓一切都恰好發生。”
“你辦不了她。”太後看著皇帝,“你甚至不能申斥她。因為她什麽都沒做。”
“而且,”太後頓了頓,“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乾武帝終於開口。
“那她做的到底是什麽事?”
乾武帝沉著嗓子,聲音沙啞,“送一盒摻了朱砂的安神丸,看著別人一步一步替她下毒,然後全身而退,這叫什麽?”
太後沉默良久。
“這叫陽謀。”她說。
“她把誘餌放在那裏,願者上鉤。劉氏是自己跳進去的。”
“水蛭,虻蟲不是朝陽放進劉氏宮裏的,破血藥也不是朝陽灌進貴妃嘴裏的。她隻是……”
太後哽咽,沒有說下去。
“她隻是算準了,”皇帝替她說完,“算準了劉氏的愚蠢,算準了陳妃的野心,算準了貴妃的體質,算準了太醫院的和稀泥,也算準了……”
他頓了頓。
“算準了朕,不能把她怎樣。”
太後看著他。
“你是皇帝。”她說,“你可以把她怎麽樣。”
乾武帝眸色很深,沉得像古井,卻始終沒有說話。
太後歎了口氣。
“你不能把她怎麽樣,她是你唯一的子嗣,你當真會為了兩個注定無法降生的孩子,把她怎麽樣嗎?”
“皇帝你,當真可以大義滅親嗎?”
皇帝周身的氣壓陡然壓低,壓得極低。
“貴妃的胎,那兩個孩子……”
他看向主殿的位置,乾武帝不敢去,他始終無法麵對,可如今太後一直待在未央宮,不肯回去。
乾武帝便也隻能到未央宮來。
“當真沒法保下來嗎?”
太後自己就曾生育過,生過兩個孩子,算是經驗豐富,她聽了就皺眉,隨後抹了一下眼睛。
“不中用了。”
“太醫說了,最多隻能再保一個月……”
“一個月後,那個孩子,不管是落下,還是生下來,都活不成……”
太後說著就忍不住哽咽,“貴妃……”
“我們都還瞞著她,可是兩個孩子如今的情況,貴妃作為他們的母親,不可能不知道。”
“貴妃鬱鬱寡歡,吃不下東西。”
“皇帝可要去看看?”
乾武帝垂下眸底,袖下是捏緊的拳頭,“不了。”
他聲音低啞,“既然孩子始終是保不住的,那朕去不去,又有什麽區別?”
“去了隻會讓貴妃更加傷心。”
太後忍不住道:“哀家知道,皇帝你這是近鄉情更怯……可是貴妃她……”
乾武帝再次沉默了。
“母後替朕多多寬慰貴妃,孩子……”
“即便沒有孩子,在朕心裏,也是有阿嫦的位置的。”
太後沒再說話,她比誰都清楚,他們母子渴望子嗣的心情,她的兒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渴望子嗣到了瘋魔的地步。
可這個世上最殘忍的從來都不是未曾擁有,而是眼睜睜看著希望從眼前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