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鋼鐵是這樣煉成的
封廠危機解除,經費也有了著落。
第三軍工廠像一台加滿了燃料和動力的老機器,終於可以鉚足了勁轟鳴起來。
車間的牆壁上,楊偉寫下的那句“爭分奪秒造步槍,支援前線打勝仗!”的標語。
仿佛帶著溫度,灼燒著每一個工人的心。
三班倒的製度開始實行,車間裏的燈火徹夜不息,取代了以往入夜後的死寂。
機器的嗡鳴、金屬的撞擊、銼刀打磨的沙沙聲,交織成了一首獨屬於這個時代的奮鬥交響曲。
楊偉幾乎是長在了車間裏。
他身上的青澀學生氣,早在油汙、汗水和無數個不眠之夜裏被迅速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又帶著銳氣的青年幹部模樣。
眼窩深陷,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鐵柱師傅,這個槍機框的退刀槽,深度再控製一下,深了零點五毫米,會影響結構強度。”
楊偉拿起一個剛加工好的零件,用手指抹去上麵的金屬碎屑,對著光仔細看著。
張鐵柱湊過來,接過零件,用遊標卡尺一量。
臉上露出佩服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哎呦,楊廠,您這眼睛比尺子還毒!我馬上調整。”
“不是眼睛毒,是手熟,心裏有數。”
楊偉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大家剛開始接觸新標準和新工藝,出點偏差很正常。
關鍵是養成習慣,每加工完一道工序,都自己先量一遍。”
他走到車間中央一塊大黑板前,上麵畫著步槍的分解圖。
詳細標注著每一個關鍵部件的公差範圍和加工要點。
他拿起粉筆,在“槍機框”旁邊又強調了一下退刀槽的尺寸。
“同誌們,咱們造的不是燒火棍,是戰士們保命殺敵的夥伴!
咱們這裏差一毫,戰場上可能就要多流一滴血!
都精神著點!”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穿透機器的噪音,清晰地傳到每個工人的耳朵裏。
沒有人抱怨,反而幹得更起勁了。
這位年輕的廠長,是用實打實的技術折服了他們。
他能徒手修機床,能畫出精妙絕倫的圖紙,還能一眼看出零件上細微的毛病,這樣的領導,他們服氣!
老廠長王鐵山主要負責後勤和對外協調,看著楊偉把生產和技術抓得井井有條,心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時常端著搪瓷缸子,裏麵泡著濃茶,給楊偉送過去。
“小楊啊,歇會兒,喝口水。
你這連軸轉,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楊偉接過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把嘴:
“王廠長,我沒事,年輕,扛造。
倒是您,年紀大了,早點回去休息。”
“我休息啥?”王鐵山眼睛一瞪。
“看著咱們廠子起死回生,我這心裏頭比喝了蜜還甜,精神頭足著呢!
就是看你這樣……
哎,祁主任上次來,還特意囑咐我照顧好你。”
提到祁同偉,楊偉心裏一暖。
這位上級領導給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幾乎是有求必應。
省裏協調來的合金鋼、高速鋼,以及那些寶貴的精密工具和發電機,都是祁主任全力運作的結果。
這更讓楊偉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絕不能辜負這份期望。
然而,前進的道路從未平坦。
就在第一台半自動化機床穩定運行,槍管和主要大部件生產逐漸步入正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難題卡住了生產的脖子——撞針。
撞針雖小,卻是步槍擊發的關鍵部件。
要求極高的硬度和韌性,既要足夠堅硬能撞擊底火,又要有一定韌性防止斷裂。
按照楊偉優化後的圖紙,撞針需要一種特定型號的高碳合金鋼,並且熱處理工藝極其苛刻。
現有的幾批材料,不是熱處理後太脆,一敲就斷,就是硬度不夠,容易變形。廢品率居高不下。
負責撞針加工的老師傅姓陳,是個悶頭幹活的老實人,這幾天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拿著幾根斷裂的撞針找到楊偉,一臉愁容:
“楊廠,您看,又斷了……這材料,這工藝,俺們幾個老夥計琢磨了好幾天,實在是沒轍了。”
楊偉接過斷成兩截的撞針,斷口呈現出明顯的脆性斷裂特征。
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係統已經“消失”。
他必須完全依靠自己前世的經驗和這個時代現有的條件來解決這個問題。
“陳師傅,別急。”楊偉安撫道。
“把你們熱處理的過程,每一步,用的什麽爐子,溫度怎麽控製的,保溫多久,詳細跟我說說。”
陳師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楊偉聽完,心裏大致有了方向。
問題很可能出在熱處理的冷卻環節上,冷卻速度過快,導致內部應力集中,材質變脆。
“走,去熱處理車間看看。”楊偉站起身。
所謂的熱處理車間,其實也就是個搭起來的棚子。
裏麵有幾個用耐火磚砌成的簡易爐灶,靠著老師傅的經驗控製溫度。
楊偉觀察了一下爐火,又看了看用來淬火的油槽。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油聞了聞。
“陳師傅,咱們用的這是什麽油?”
“就是普通的機械潤滑油,廠裏剩下的。”
楊偉搖了搖頭:“不行,冷卻速度太快了。我們需要冷卻速度更慢的介質。”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角落裏幾個空著的木桶上。
“去找點廢機油來,越髒越稠越好,再弄點沙子。”
“廢機油?沙子?”陳師傅和周圍的工人都愣住了,這能行嗎?
“對!”楊偉語氣肯定,“我們把廢機油和沙子混合,做成一個緩冷槽。
撞針加熱到特定溫度後,不是直接淬火。
而是先插進這個沙油混合物裏緩冷一段時間,再進行回火。
試試看!”
這是他在前世記憶裏,那個艱苦年代,老師傅們用土辦法解決材料熱處理難題的案例。
理論上,這種辦法可以通過沙油的緩慢導熱,降低冷卻速度,減少內應力,同時保證足夠的硬度。
雖然聽起來有點“土”,但往往是這種樸素的智慧,最能解決實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