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蛇出洞,反殺局中局
電話掛斷,聽筒裏傳來單調的忙音。
林建國將話筒放回座機,轉身走向床頭櫃。公文包的鎖扣明顯被撬過,裏麵除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那個記錄著“灰色交易”的賬本已不翼而飛。
沈國邦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茶杯,目光深邃地注視著他:“看來,你的後手沒能防住這隻手啊。”
“首長丟的是餌。”林建國握緊茶杯,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坐下倒茶,端著杯子的手雖然輕顫,眼神卻透著刺骨的寒意。這是他在部隊裏磨礪出的本能——越是危險,大腦越要保持絕對的清醒。
“魚既然咬鉤了,我也該收網了。”
說完,他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軋鋼廠傳達室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值班大爺。
“大爺,麻煩叫一聲後廚的王大爺,就說家裏那個漏水的水缸,有人來補了。”
這是一句暗語。掛斷電話後,林建國靜靜地凝視著窗外濃重的夜色。馬國良既然敢把手伸進省委招待所,說明他背後的人已經急得跳牆了。
與此同時,市郊的一處隱蔽民房內。
馬國良正貪婪地翻看著手裏的賬本。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度的興奮。
“好啊,好個林建國!”馬國良指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對著身邊的親信狂笑出聲,“私自倒賣物資,涉及金額高達三千塊!交易對象全是不明身份的個人!這是典型的投機倒把,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腳!”
他猛地合上賬本,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滿臉算計:“備車!去聯係市紀律檢查組。明天一早,我要親自去軋鋼廠,當著全廠工人的麵,活剝了林建國這張皮!”
第二天清晨,廠區的薄霧還未散去。
幾輛吉普車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氣勢洶洶地停在了紅星軋鋼廠的後院倉庫門口。車門齊刷刷推開,十幾名紀檢組人員魚貫而出,迅速拉開架勢包圍了倉庫。馬國良走在最前麵,手裏死死攥著那個賬本,滿臉得意。
“都給我圍嚴實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麵對緊閉的倉庫大門,他大聲發號施令。這番大動靜很快驚動了廠領導,廠長杜金城匆匆披著外套,帶著保衛科的人趕了過來。一看到這如臨大敵的陣仗,杜金城臉色頓時慘白:“馬局長,你這是幹什麽?這裏可是生產重地!”
“杜金城,你少跟我打官腔!”馬國良滿臉猙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今天你也跑不了!包庇罪犯,你也得跟著進去蹲土房!”說罷,他猛地轉身,對著鐵門厲聲怒吼,“林建國,給我滾出來!”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鐵門緩緩向兩邊敞開。
林建國穿著一身幹練整潔的工裝,穩穩地站在門口。他的身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貨箱,以及正默默擦拭機器的李秀萍。麵對水泄不通的包圍圈,林建國神色從容,淡然開口:“馬局長這麽大陣仗,是來視察工作的?”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馬國良幾步衝上台階,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梆梆作響,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他高高舉起手裏的賬本,轉身麵向越聚越多的圍觀工人及檢查組人員,聲嘶力竭地喊道:“同誌們!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並在昨晚截獲了極其重要的證據!林建國利用職務之便,私設小金庫,大肆倒賣國家緊缺物資牟取暴利!這本賬本上的一筆筆、一件件,全都是他鐵打的罪證!”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議論紛紛。杜金城死死盯著那個賬本,隻覺得後背直冒冷汗。
馬國良“嘩啦”一聲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頁厲聲質問:“三月五日,向‘老趙’出售辣醬五十箱,獲利一百五十元!三月八日,向‘黑皮’出售廢銅三十斤!林建國,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林建國冷眼盯著那本賬冊。字跡確實是他的,但內容顯然已經被巧妙地篡改過了。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反倒冷笑了一聲:“馬局長,我倒想問問,這賬本你是從哪弄來的?”
林建國這一聲冷笑,讓馬國良心裏莫名打了個突,但他馬上硬著頭皮頂了回去:“這你管不著!這就是鐵證!”
“鐵證?”林建國不屑地重複了一遍,轉頭看向杜金城,“廠長,麻煩您把咱們廠‘三產改革試點’的原始底單拿出來,給各位領導好好過過目。”
杜金城雖然心裏發慌,但他骨子裏相信林建國的為人。他哆嗦著手,拉開公文包,掏出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林建國穩穩接過,從裏麵抽出一疊整齊的單據。
“三月五日,經廠黨委會議批準,向市人民醫院食堂平價調撥辣醬五十箱,用於改善一線醫護人員的夥食。這是市醫院後勤處蓋公章的接收函,以及通過人民銀行轉賬的‘公對公’回執單。”林建國高高舉起那張紅章鮮明的單據,聲音洪亮如鍾,“至於你剛才念到的那位‘老趙’,正是市醫院後勤處的趙剛科長!馬局長如果不信,現在就可以去傳達室搖個電話當場核實!”
馬國良的臉瞬間鐵青。林建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又抽出一張單據:“三月八日,向市友誼商店調撥廢銅一批,用於製作出口創匯的工藝品。這是友誼商店正式簽訂的采購合同。至於所謂的‘黑皮’,真名叫皮海鵬,是友誼商店正經掛牌的采購專員。”
林建國上前一步,將單據直接遞給了旁邊帶隊的紀檢組組長。組長接過核對後,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趁著組長翻看單據的空檔,圍觀工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馬國良身上。隻見他額頭上冷汗直冒,原本漲紅的臉此刻煞白一片。
人群中,張大媽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我就說嘛,林師傅為人清正,絕對不是那種人!”
“可不是!人家幹的都是給廠裏創收的正經買賣,哪像有些人,正事不幹,整天就琢磨著怎麽整人!”
工人們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馬國良臉上,讓他渾身如坐針氈。他張了張嘴想要強辯,卻發現嘴唇不聽使喚地直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終於,紀檢組組長抬起了頭,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但是,這些單據的時間對不上。”組長眼神犀利,指著其中一張單據發問,“你這筆交易的記錄是三月五日,但醫院接收函的蓋章日期卻是三月七日。這中間相差的兩天,貨去了哪裏?”
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馬國良黯淡的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像瘋狗一樣咬住這個漏洞大叫:“聽見沒有!中間差了兩天!這就是他私下調包倒賣的鐵證!”
杜金城剛紅潤些的臉龐再次嚇得煞白。
然而,林建國卻笑了。他不慌不忙地從上衣內兜裏掏出另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頁,遞了上去:“組長同誌,這是市醫院出具的臨時倉儲委托證明。因為當時醫院的冷庫突發故障正在檢修,所以這批辣醬在我們廠的陰涼倉庫裏暫存了兩天。您看,這上麵不但有趙科長的親筆簽字,邊上還蓋著醫院後勤處的騎縫章。”
組長接過證明,仔細核對了那枚根本無法偽造的騎縫章,徹底打消了疑慮。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且威嚴的目光盯向馬國良:“經過初步核實,林建國同誌出示的所有公章和單據,全部屬實。”
“轟”的一聲,人群徹底炸開了鍋。馬國良身體猛地一晃,險些從台階上栽下去。單據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那自己手裏這本所謂揭露罪行的“黑賬”,又是個什麽東西?
林建國緩緩轉過身,死死盯著馬國良:“馬局長,既然我們廠的三產交易筆筆都是‘公對公’,那你手裏那本記錄著所謂‘向不明人員出售’的黑賬,又是哪位高人偽造的?更重要的是——你這栽贓陷害的假證據,又是通過什麽見不得光的非法手段搞到手的?!”
“我……這……”馬國良手裏的賬本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拿不住。他徹底慌了神。如果賬本內容是假的,那他今天就是帶頭誣告陷害;而如果賬本是從林建國那裏偷來的,那他就涉嫌盜竊國家公職人員機密!
“這……這是有人偷偷塞給我的!對,我是被小人蒙蔽了!”馬國良一邊語無倫次地狡辯,一邊踉蹌著往後退,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被蒙蔽?”林建國冷哼一聲,步步緊逼,“馬局長,你不妨仔細看看,這賬本用的紙張,可是省委招待所專供的特製信箋紙!我倒是想請教請教,你人在市裏,昨晚又是怎麽未卜先知拿到省城的東西的?除非——你在省委招待所安插了眼線,並指使他人實施了入室盜竊!”
“你胡說!血口噴人!我沒有!”馬國良情緒崩潰,破音般地大聲嘶吼。
就在此時,外圍的人群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讓開!都讓一下!”隻見平日裏在街麵混跡的王麻子,裹著件破爛不堪的舊棉襖,領著四名神情嚴肅、全副武裝的公安同誌大步流星地擠了進來。
王麻子一眼就認出了目標,抬手直挺挺地指向馬國良身邊那個瑟瑟發抖的親信,大喊道:“公安同誌,就是他!昨晚我在黑市上親眼瞧見,他手裏拿著這本賬本跟幾個二道販子吹大牛,說是剛從省城大領導那裏偷來的寶貝,非要賣個天價!”
那親信本就嚇破了膽,一聽這話,隻覺雙腿發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水泥地上,哭喊著連連磕頭:“不關我的事啊!都是馬局長……是馬局長逼我幹的!他說隻要我潛進招待所把這東西偷出來,就立馬給我落實正式編製!”
四周瞬間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帶隊紀檢組組長的臉色已然鐵青得可怕。這哪裏是來查處貪腐的,這分明是一出極其惡劣的“賊喊捉賊”!
“把這兩個敗類給我銬起來!”組長厲喝一聲。
兩名公安幹警迅速上前,冰冷的銀色手銬幹脆利落地“哢噠”一聲,死死扣在了馬國良的手腕上。
“你們幹什麽?!你們不能抓我!我是國家幹部!我要見市領導!”馬國良拚命地扭動身軀,像一頭絕望的野獸般劇烈掙紮。
林建國居高臨下地站在台階上,平靜地俯視著他:“馬國良,你完了。”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徹底擊碎了馬國良最後的僥幸。
警笛聲由近及遠,劃破了早晨的清冷。塵埃落定後,廠長杜金城再也撐不住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建國啊建國,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啊!老哥哥我這心髒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
林建國彎腰將他穩穩扶起,轉頭望向省城所在的方向,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這一局反殺,不僅漂漂亮亮地洗清了自己身上的髒水,更是替遠在省城的沈國邦徹底拔掉了內部的一顆毒刺。然而,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場風波僅僅隻是個序幕。在這激**的時代浪潮中,屬於他的龐大商業版圖,才剛剛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