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冷麵無情
夜色漸深,牛老根蹲在門口修漏水的水桶,周橋遞過一支煙:“叔,等小紅初中畢業,我送她去縣城讀高中,將來考大學。”
老人突然笑了,皺紋裏盛著月光:“我這輩子沒出過遠門,就盼著娃能走出這片窪地。”
離開時,小紅抱著母親塞給她的新書包,裏麵裝著周橋送的鋼筆和練習本。
李蘭站在門口,懷裏抱著姐姐硬塞的二十塊錢,看著汽車的燈光漸遠,突然想起多年前送姐姐出嫁的場景。
那時她們都以為,二十公裏路不過是麥田盡頭的距離,卻沒想到,這一隔就是十年。
汽車在縣道上疾馳,周橋看著後視鏡裏小紅揮手的身影。
母親李梅有些傷感,眼睛微微發紅。
還好兒子出息了,可以幫著家裏了。
夜風帶來遠處的狗吠,周橋忽然明白,有些親情就像麥田裏的根係,哪怕地麵上隔著二十公裏的寒霜,地下的脈絡始終相連。
大年初三的太陽剛曬化門楣上的積雪,周家村的土路上就響起了自行車的鈴鐺聲。
周橋正在院子裏教妹妹周小花寫毛筆字,就見二表舅推著二八杠自行車進來,後座綁著個褪色的點心匣子,紙繩上還沾著長途奔波的草屑。
“橋子啊,給你拜年啦!”
二表舅嗓門洪亮,棉襖上印著“先進生產工作者”的紅章,“你大姨夫昨天回來說,小紅要去你廠子裏讀書?真是祖墳冒青煙啊!”
周橋笑著接過點心匣子,裏麵的桃酥隻剩半盒,碎渣子蹭得紅紙上都是油印。
寒暄不過五分鍾,二表舅就抹了把嘴:“聽說你廠子裏缺搬運工?我家虎娃剛滿十六,有力氣,你給安排個名額唄。”
周橋正在給小花糾正握筆姿勢,筆尖在宣紙上劃出歪斜的橫:“表舅,廠子招工都有流程,讓虎娃去紅山鄉報名處填表,體檢合格就能進廠。”
“跟你說句話還能少塊肉?”
二表舅的臉沉下來,“當年你爹生病,我可是背他走了二十裏山路找赤腳醫生——”
話沒說完,周母端著茶缸進來:“他表舅,先喝口棗茶,橋子說的流程啊,連你大姐家小紅都得走,可不是針對誰。”
晌午剛過,遠房堂姐李秀蘭帶著男人來了,懷裏抱著三個月大的嬰兒,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領口還別著朵廉價塑料花。
“橋弟,聽說你給工人發四季廠服?”她掀開嬰兒包被,露出孩子凍紅的小臉,“我家柱子初中畢業,去你廠子裏當個門衛也行啊。”
周橋看著堂姐鞋底的泥,想起三年前她結婚時,自己送了五塊錢禮金,如今孩子都能認人了。
“堂姐,門衛崗位需要識字會填表,柱子會寫自己名字嗎?”
他遞過熱水,堂姐夫在旁訕笑:“認個‘周’字還是會的,都是自家人,通融通融?”
“不是不通融。”周橋從抽屜裏拿出招工簡章,“你看,年齡、學曆、健康要求都寫著呢。這樣吧,讓柱子明天去報名,我讓人事科優先審核。”
李秀蘭的笑僵在臉上,懷裏的孩子突然啼哭,她邊哄邊嘟囔:“早知道還不如去縣城找關係。”
接下來幾天,拎著山藥、揣著雞蛋的親戚絡繹不絕。
有個從未見過的遠房舅舅,說自己是周橋奶奶的表弟的兒子,一進門就拍著周橋的肩膀:“我家閨女會打算盤,讓她去廠子裏當會計,自家人管錢,你放心。”
周橋把他帶到貼滿廠區規劃圖的書房,指著牆上的“任人唯賢”匾額:“舅舅,會計崗位需要初中以上學曆,還要通過珠算考試。這樣吧,讓妹妹先去成人夜校補習,三個月後參加廠裏的公開招聘。”
老人盯著圖紙上的“遠橋集團”印章,哼了聲:“翅膀硬了,親戚都不認了。”
廚房裏,周母和大嫂一邊剁餃餡一邊歎氣:“當年躲饑荒時,這些親戚沒一個伸過手,現在看橋子發達了,個個都來摘桃。”
大嫂揉著麵團,麵杖在案板上敲出節奏:“昨天三嬸家的兒子,居然說‘周橋當廠長,不照顧親戚算什麽本事’,真氣人。”
周橋坐在門檻上擦摩托車,聽見這話笑了:“要是把廠子變成親戚窩,才是最大的沒本事。”
他指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員工宿舍樓,“等學校和醫院建起來,親戚們的孩子能讀書、老人能看病,這不比塞個閑職強?”
正月初五,周橋讓劉大春送來塊木牌,釘在院門口:“遠橋集團招工處設在紅山鄉遠橋街18號,凡求職者請攜帶身份證、學曆證明前往報名,謝絕私人推薦。”
紅紙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第一個撞上門的是姑媽的兒子,也就是周橋的表哥王建軍。
他扛著半袋玉米麵,進門就嚷:“聽說你連親表哥都往外推?我可是你姑奶帶大的!”
周橋指著木牌:“表哥,我讓人事科給你留了個鉗工崗位,但必須通過技術考核——你不是在縣機械廠幹過兩年嗎?”
“考核?”
王建軍把玉米麵往地上一摔,“你這是信外人不信親人!”
周大海從裏屋出來,手裏攥著當年姑奶送的銅頂針:“建軍啊,你姑奶要是知道你靠關係進廠,能從棺材裏爬出來打你。橋子這麽做,是給周家掙口氣。”
當晚,周橋召集全家開了個煤油燈會議。
周小花趴在炕上數窗花,周鐵柱吧嗒著旱煙,陸敏舒在賬本上記著招工數據。
“咱們得定個規矩。”周橋敲了敲搪瓷茶缸,“凡是親戚求職,三條鐵律:不遞條子,不打招呼,不搞特殊。”
“那小紅呢?”大嫂突然問,“她去職工子弟學校,算不算特殊?”
周橋搖頭:“小紅符合入學條件,學費全免是廠裏的普惠政策,所有職工子女都能享受。”
他轉向父母,“爹娘,要是有親戚鬧到你們這兒,就說我去縣城開訂貨會了。”
周母歎了口氣:“你做得對,就是怕人背後說你冷麵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