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六萬噸
五分鍾後,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門市的寧靜。高峰帶著劉珊、陳誌順等人站在門口,西裝革履的他們與簡陋的門市形成鮮明對比。
“您好,打擾了。”高峰輕輕推開半掩的門,語氣溫和,“請問丁老板在嗎?”
正在算賬的穀菲菲抬起頭,警惕地打量著這群陌生人。眼前為首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身上的西裝熨燙得一絲不苟,說話時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先生出去了,你們是?”穀菲菲站起身,順手將桌上的賬本合上。
“我們是峰水集團的。”高峰從公文包裏取出名片,雙手遞上,“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下咱們市場的行情,看看各家供應商的實力、價格和規模。要是合適的話,後續我們會推薦給合作的總包方,由他們過來詳談合作細節。”
陳誌順連忙補充:“是啊,早就聽聞這一片鋼材市場規模大、商戶實在,想著來多了解了解。”
穀菲菲接過名片,掃了眼“采購部”的頭銜,暗暗鬆了口氣。在她看來,不過是大企業普通采購來比價的,這樣的訪客每月都要接待幾撥。她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樣品,語調隨意:“我們主營鍍鋅板,加工線能做基礎裁剪,大型鋼材得看訂單量......”她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桌上零星的訂單和計算器旁皺巴巴的送貨單——東奧傑的倉庫不過兩千平,工人算上夫妻二人也才七個,設備最值錢的不過那台二手切割機,這樣的規模在市場裏連中等都算不上,實在沒什麽值得大集團專門探訪的。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丁念海風塵仆仆地走進來,工裝褲膝蓋處還沾著碼頭的泥漿,安全帽下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看到屋裏的陌生人,他微微一愣,目光在高峰一行人與妻子之間來回打轉。
“丁老板您好,久仰大名。”高峰立刻起身,主動伸出手,掌心的溫度帶著不容小覷的力道,“我是高峰,這是我的同事。今天冒昧來訪,想了解下貴公司的具體情況。”
丁念海握了握對方的手,粗糙的掌心傳來細微的繭子觸感。他示意穀菲菲泡茶,目光掃過桌上平整的文件袋,與周圍雜亂的報價單形成刺眼對比。“高總客氣了,快請坐。”他拉過塑料凳,金屬支架與地麵摩擦出刺耳聲響。
高峰接過穀菲菲遞來的搪瓷杯,輕抿一口涼茶,茶渣在杯底沉澱。“丁老板在鋼材行業打拚多年,經驗豐富。我們想了解下,貴公司目前的月產能大概是多少?供貨周期最快能做到多久?”他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著牆上的營業執照和榮譽證書,“另外,在質量把控方麵,具體有哪些流程?”
丁念海指了指牆上貼著的質量檢測報告,“每批貨出廠前,都會送到第三方機構檢測,報告都在這兒。月產能的話,鍍鋅板穩定在800噸左右,遇到加急訂單可以調配工人加班,但最多增加20%。”他頓了頓,“至於供貨周期,本地客戶一般3天內送達,外地要看物流情況。”
“那價格方麵,相比同類型供應商,有什麽優勢嗎?”劉珊在一旁翻開筆記本,認真記錄。
“我們和鋼廠有長期合作,拿貨價相對低一些。”丁念海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報價單,“而且我們薄利多銷,售後服務也到位,出現質量問題24小時內響應。”
高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又詳細詢問了倉儲條件、運輸合作方等問題。穀菲菲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年輕采購不厭其煩地了解每個細節,心裏漸漸生出幾分重視——以往的采購商大多隨便看看就走,很少有人像他這樣細致。
“感謝丁老板的詳細介紹,對我們很有幫助。”高峰起身告辭,“後續如果有合適的項目,我們會推薦總包方過來洽談。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新動態,也歡迎隨時聯係。”
直到黑色商務車消失在鋼材市場外,丁念海還捏著那張燙金名片,上麵“采購部經理 高峰”的字樣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穀菲菲收拾著桌上的茶杯,小聲嘀咕:“這些大公司的采購,怎麽比審計還仔細。”同時又攥住丁念海的胳膊,卡姿蘭大眼睛裏滿是不安:“老公,你沒發現那個姓高的不對勁嗎?他看你的眼神,就像認識了十幾年的老友。”她抓起桌上的名片,燙金字體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峰水集團啊,聽說在興州拿了六百畝地建總部,這樣的大企業,怎麽會看上咱們兩千平倉庫、七個工人的小公司?”
丁念海摩挲著安全帽的邊緣,泥漿在指縫間簌簌掉落。他確實也察覺到高峰眼底藏著的複雜情緒,那種熟稔感讓他渾身不自在。但商場沉浮多年,他早已學會不被表象迷惑。“興許就是例行詢價。”他扯出個安慰的笑容,將名片隨意丟進抽屜,“這市場每天來來回回的采購多了去了,看過算過,轉頭就忘。”
穀菲菲卻不肯罷休,從角落拖出計算器噠噠按個不停:“就算是詢價也說不通!六萬噸鋼材的訂單,就算按最低市場價......”她的聲音突然哽住,屏幕上跳出的數字讓手指都開始發顫。丁念海瞥見那個天文數字,喉結不自覺滾動——這足夠讓東奧傑十年不愁生意,也足夠讓他們一夜之間傾家**產。
“別想太多。”丁念海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工裝襯衫的袖口蹭過她手背上被熱茶燙出的紅痕,“明天我去鋼材協會轉轉,打聽下峰水的項目到底什麽情況。”他望向牆上貼滿的客戶合影,泛黃的照片裏都是熟麵孔,唯獨尋不到半點與高峰有關的蛛絲馬跡。
夜色漸濃,鋼材市場的喧囂慢慢沉寂。丁念海躺在**翻來覆去,耳畔總回響著高峰說“老朋友推薦”時的語氣。黑暗中,穀菲菲突然開口,維語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會不會真是有人故意設局?”
這句話像根刺紮進丁念海心裏。他想起早年見過的那些騙局——用天價訂單引小公司上鉤,再以質量問題索賠,多少同行就是這樣血本無歸。但高峰眼中的真誠,又不似作偽......他重重歎了口氣,將手臂遮在眼上,決定等天亮就去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