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請來神仙了
陳平一把薅住王雄健袖子上那個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地方:
“雄健,這些穿膠鞋的……你從哪兒請來的神仙?”
他瞅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拿個水平尺在地上比劃,那玩意兒他隻在縣裏見過,金貴得很。
“紅旗農場都準備建大高爐了。”
王雄健抹了把臉上的土,指甲縫裏都是鐵礦粉:
“我跟孫大哥說了,咱們屯子以後就是他們的對點幫扶單位。”
陳平腮幫子上的肉哆嗦了兩下。
他當然知道“對點幫扶”是啥意思,那是上頭文件裏才有的詞,說的是大單位幫扶小單位。
可人家孫振國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上萬畝地,憑啥要幫他們這百十來戶人的窮屯子?
“我的老天爺,孫場長都派人來幫咱了?”
陳平知道,王雄健跟孫場長的兒子孫德勝關係鐵,可這也不是小事兒啊。
人家是場長,管著那麽大個農場,是公社跟前的紅人。
這關係,對眼下他們屯子的困境來說,硬得跟石頭似的。
“人家不止是來幫咱壘爐子……”王雄健接著說:
“他們出礦石,連焦炭都給咱包了,農場的焦炭窯燒出來的焦,比咱這強多了。”
“啥?礦石……焦炭也給?”陳平的聲兒都有點發飄。
“嗯呐。”王雄健使勁點了點頭。
農場給的這些富鐵礦,那可都是寶貝疙瘩,能直接煉出好鋼來。
孫振國那邊要的是產量,是給公社報功的數字。
他們這個小屯子,圖的是把這陣風趕緊過去,好騰出人手幹正事。
各取所需,誰也不虧。
“不止這些,人家還派了老師傅來指導,等爐子弄好了,咱這邊頂多出十來個小夥子跟著幹就行。”
王雄健說道:“十五個人,分三班倒,剩下的人該上山的上山,該拾掇地的拾掇地……”
“還……還派師傅……”陳平徹底說不出話了。
紅旗農場……圖個啥啊?
出設備,出礦石,出焦炭,出技術,還出人……
合著他們屯子,就等著撿現成的?
他哪知道,王雄健這是拿黑瞎子溝那一整個山洞的富鐵礦換來的。
那些當年“跳垛子”土匪攢下的家底,對王雄健來說,揣兜裏就是個禍害。
現在,這禍害可算是派上了天大的用場。
王雄健非要在屯裏把這高爐點起來,除了應付上麵的任務,心裏頭還有別的盤算。
全民煉鋼這股風,刮得太猛,誰也擋不住。
王雄存心裏門兒清,這事兒不管對錯,你要是硬頂著幹,那指定沒好果子吃。
他隻能順著這股風走。
也必須順著走。
他要幹的,就是怎麽在這股歪風裏,走出一條正道來。
他心裏頭有譜,就是得想辦法,把屯裏的人從這煉鋼的破事裏頭給摘出來。
莊稼人,根本還是在地裏。
所以,他用土匪留下來的那一洞富鐵礦,去換專業的支援。
對孫振國來說,這筆買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能讓他穩穩地把“鋼鐵先鋒”那麵紅旗扛回來。
而王雄健,也借著這個機會,在他們屯子穩穩當當地紮下了一根釘子。
高爐能煉鐵,鐵就能打農具,就能修補東西。
這麽一來,繞著這幾座土高爐,就能以集體的名義,幹點別的營生,給屯子找出一條活路來。
但這事兒的關鍵,就是得“成功”煉出鐵來。
這才是王雄健順水推舟的真正目的,也是他眼下能為這屯子做的最大的事了。
畢竟,日子緊巴,留給屯子的時間,真不多了。
……
月光亮堂堂地灑在新挖的爐基上,給那片黃土地鍍了層銀邊。
農場的師傅正拿著工具,叮叮當當地把舊爐子那些開裂的泥坯給敲下來。
拖拉機的車燈,把這片工地照得跟白天沒兩樣。
燈光底下,人影來來回回地跑。
有人實在熬不住瞌睡,搖搖晃晃地回家睡覺去了。
可更多的老少爺們,還是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伸長了脖子瞅熱鬧。
畢竟,他們這屯子的晚上,好像從來沒這麽亮堂過。
這個晚上,鐵定要記到屯子的史冊裏去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霧氣還沒徹底散幹淨,那座五米來高的嶄新土高爐,已經在清晨的冷風裏呼呼地往外冒著白汽。
王雄健伸手摸了摸爐壁,那是紅旗農場的老師傅們用新和的泥坯,摻著碎石子和麻刀,連夜夯得結結實實的外牆。
陳平在邊上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小聲嘟囔:“這玩意兒,可比咱之前拿草泥糊的那個土台子看著靠譜多了。”
王雄健心裏直樂。
得虧之前那幾個破爐子都給拆了,要不然現在跟人家這一比,臉都沒地方擱。
紅旗農場用拖拉機拉來的那個大鐵皮風箱,就安在爐子後頭,這會兒還沒發動,瞅著就比屯裏人自個兒焊的那個漏風的鐵皮盒子強上百倍。
爐子前頭,十幾個小夥子正手忙腳亂地收拾家夥事兒。
孫德勝正把一根根磨得鋥亮的鐵釺子整整齊齊地靠在牆根底下。每根鐵釺上都拿紅油漆畫了道印子,那是捅爐子深淺的記號。
這是老常頭師傅定的規矩。
王雄健還沒正式說煉鐵隊要誰,孫德勝就已經把自個兒當成頭一個了。
這當然也是王雄健樂意看到的。
估摸著,這也是孫振國的意思。
陳平站在一邊,手裏還死死地攥著那本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來的《土法煉鋼手冊》,書都快讓他給盤出包漿了。
“還拿那玩意兒瞅啥?能煉出鐵來不?”
老常頭瞥了他一眼,中氣十足地衝著遠處吼了一嗓子:“準備上料!”
他那口地道的東北腔,跟打雷似的,一下就把這屯子清晨的安靜給震碎了。
四個壯小夥推著獨輪車跑了過來,車鬥裏裝滿了黑紅色的礦石粉,在晨光底下,閃著一股子鐵鏽的硬氣。
陳平瞅著農場來的技術員拿個溫度計對著爐子上的小孔比劃,心裏頭緊張得跟揣了個兔子似的,怦怦亂跳。
爐子前頭的空地上,烏泱泱擠滿了全屯的老少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