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血色典型
恐懼,終於在養殖場上了縣報後的第三個晚上,炸了。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屯子裏靜得隻剩下風聲。
王雄健和瓦倫蒂娜在炕上沒睡,誰都沒說話,但都能聽見對方心裏那根越繃越緊的弦。
瓦倫蒂娜的手指在王雄健胳膊上輕輕劃拉著,底下是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
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哐哐!”
猛地,一陣砸門聲像錐子一樣紮進屋裏,把那點安靜撕得粉碎。
王雄K健“噌”地坐了起來,腦門子上的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瓦倫蒂娜趕緊扯過被子裹住身子。
“哐哐哐哐哐哐!!!”
院門被拍得山響,那薄薄的木板在黑暗裏抖得跟篩糠似的。
“誰啊!”王雄健套上棉襖,窩著一肚子火衝到院門口。
門閂一拉開,大壯媳婦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就懟了進來。
她頭發亂得像雞窩,褲腿上全是泥點子,哆哆嗦嗦地話都說不囫圇:
“養殖場……出事了!麅子……麅子……你快去瞅瞅……”
王雄健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他撒腿就往後山跑,瓦倫蒂娜披著大衣也跟了出來。
夜風裏卷著一股子騷臭和腥氣,嗆得人直反胃。
養殖場已經圍了一圈人,火把的光在人群裏晃來晃去。
小劉幹事一屁股癱在圍欄邊的雪地上,臉白得像刷了層白灰。
孫大媽舉著火把照著場子裏,那些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麅子,這會兒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也站不穩,嘴裏淌著白沫,渾身打擺子。
“完了……全完了……”
小劉幹事兩眼發直,嘴裏不停地念叨:
“明天縣裏的領導就要來視察……都想想轍,咋能擋住,別……別讓人看著?”
“媽的!”王雄健實在忍不住了,罵出了聲:
“都什麽時候了,還尋思著糊弄鬼呢!”
“誰!誰在那兒胡咧咧?”小劉幹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就從地上躥了起來:
“誰說的?給我滾出來!”
“我說的!”王雄健撥開人群,走到火把底下。
手裏捏著一把剛從場子邊上薅來的草料,上麵沾著黏糊糊的玩意兒,聞著就不對勁。
小劉幹事衝到王雄健跟前,拿指頭點著他:“你,你叫啥?”
“我叫王雄健!”王雄健瞅著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想嘎哈?”
“好你個王雄健!”
小劉幹事扯著嗓子喊。
“我看你是反動思想太嚴重了!”
“小劉幹事,你先別上火,冷靜下!”
趙鐵山一邊打著圓場,一邊用胳膊肘不動聲色地頂了頂王雄健。
王雄健想起來白天趙鐵山跟他掰扯的那些話。
就因為這勞什子養殖場,公社給躍進社明年的野味皮子上交任務,直接翻了一番。
可產量哪有著落?全是指著這群病麅子吹出來的牛。
現在可好……這群麅子眼瞅著就要死絕了。
“趙隊長,這麅子眼都渾了,真就沒招了?”
王雄健捏著那把沾著不對勁草料的手,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趙鐵山喉結上下滾了滾,剛想張嘴,大壯猛地從人堆裏擠出來,手裏頭攥著一把剝皮小刀:
“再等下去全得瘟死!趕緊放倒幾個,還能留點肉!”
“不行!”小劉幹事一個箭步衝過去推開大壯,張開胳膊護在圍欄前頭:
“這是先進典型!一頭都不能少!”
王雄健盯著小劉幹事,拳頭捏得骨節發白:“你是要看著這幾十頭麅子全爛在這兒?”
“爛在這兒也不能動!”
小劉幹事牙都快咬碎了,臉上的橫肉一抽一抽的:
“這是政治覺悟問題!別跟我扯用不著的!”
空氣一下子僵住了。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大夥兒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雄健能聽見自己腦子裏那根弦“嗡嗡”地響。
“鐵山哥!”王雄健猛地扭過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趙鐵山:“殺不殺?”
趙鐵山的眼神在小劉幹事和王雄健之間來回打轉,腦門子上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鐵山哥……”王雄健把聲兒壓得極低:“幾十頭麅子啊……”
趙鐵山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裏全是怕。
那頂“破壞集體財產”的大帽子,能把人活活壓死。
王雄健的目光掃過人群。
火光底下,一張張熟悉的臉——大壯、二愣子、孫大媽、趙勇……
都是在山裏刨食過活的人,誰舍得眼睜睜看著這些牲口白白糟踐了?
他突然想起瓦倫蒂娜跟他說過的,她爹娘餓死那年的事兒。
每次提起來,那姑娘眼裏都是化不開的傷心。
“殺!”王雄健猛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在死寂的夜裏跟炸雷一樣,
“把病得厲害的都殺了!能保住幾頭是幾頭!”
“你瘋了?”小劉幹事尖叫著跳起來:“這養殖場可是公社的指示!”
“指示?”王雄健冷笑:“等麅子死絕了,啥指示都頂個屁用!”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
大壯第一個舉起手裏的刀:“雄健說的對!”
“殺了!都殺了!”趙勇也跟著喊。
“對!殺了!”人群開始跟著嚷嚷。
“我看你們誰敢!”小劉幹事扯著嗓子喊:
“今兒我就站這兒,我看誰敢動手!”
王雄健握著刀的手有些抖,他盯著小劉幹事的眼睛,聲音發幹:
“再不動手,好麅子也得被傳染!你不讓動手,是想讓全屯子冬天沒肉吃嗎?”
“你少跟我掰扯這些!”小劉幹事的臉在火光裏扭得不像人樣:
“誰敢破壞養殖場,誰就是思想有問題!”
“我是啥樣人,你說了不算!”
王雄健突然一聲暴喝,一把將他扒拉到旁邊:“我隻要躍進社的人冬天能有口熱乎的!”
他翻身跳進圍欄。
手起刀落,一頭正抽搐得厲害的麅子脖頸處血光一閃,瞬間就沒了動靜。
“我也來!”大壯也翻了進來,手裏的刀片子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算我一個!”二愣子緊跟著跳進來。
三個人下手都利索,刀刃劃開皮肉,發出沉悶的輕響。
病得站不起來的麅子,一頭接一頭地倒了下去。
“我也來!”
“算我一個!”
更多的青壯跳進了圍欄。
人群跟潮水似的湧了進去,動手的聲音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