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其實也就還好
江成腳步未停,徑直繞到作坊後院。後院堆著半幹的漁貨邊角,竹篾曬架橫豎排開,占了小半空地,牆角堆著幾捆曬幹的蘆葦,還有平日裏修補漁船用的桐油、麻繩。他抬手撫過曬架粗糙的竹麵,指腹摩挲著紋路,眸中精光驟閃。
“周先生。”
身後的周先生連忙上前,懷裏的憑證還緊緊抱著,神色依舊焦灼:“東家,您吩咐。”
“把前院所有曬場騰開,再去村裏收十架竹篾曬架,越多越好,另外讓人把河邊廢棄的舊磨坊收拾出來,門窗加固,地麵鋪幹草。”江成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帶著明確指令,“未熬製的漁貨全部搬去前院晾曬,魚油半成品轉移到磨坊,安排兩人日夜守著,不許離人。”
周先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亮光:“東家是怕他們對作坊和貨品下手?”
江成沒直接應答,隻是抬眼望向亂墳崗方向,遠處山巒陰影籠罩,那座獨院的黑瓦屋頂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野獸。“他們想縱火,就給他們留個空殼子引著,真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話音落,江成抬手拍了拍周先生的肩膀,力道沉穩:“這事交給你,半個時辰內必須辦妥,動作要快,別聲張,裝作尋常晾曬漁貨的樣子。”
周先生不敢耽擱,連聲應下,轉身便招呼作坊裏的幫工忙活起來。一時間,作坊內外人聲漸起,幫工們扛著竹架、搬著漁貨來回奔走,腳步匆匆卻井然有序,沒人敢多問一句,隻知遵照東家的指令行事。
江成獨自走到作坊牆角,背靠著斑駁的土坯牆,目光掃過四周。七十年代的鄉鎮街巷,土坯房連著青瓦房,路邊長著雜草,偶爾有挑著菜擔的村民路過,瞧見作坊裏忙碌的景象,隻是好奇瞥上兩眼,便匆匆離去。巷口的老槐樹虯枝盤曲,樹蔭籠罩著半條小路,樹底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人,搖著蒲扇低聲閑聊,一派平和煙火氣。
可這份平和下,殺機已至。
火油助燃,幹草引火,再配上那不明白色粉末,一旦燒起來,不僅作坊會化為灰燼,連帶著周邊民房都可能被殃及。對方心狠手辣,早已不顧及鄉鄰死活,隻為徹底掐斷他的生路。
江成抬手從牆根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眼神卻冷得像冰。他身形挺拔,背靠土牆,明明隻是隨意站著,卻自帶一股懾人氣場,路過的村民下意識繞開他走,不敢靠近分毫。
不多時,張馳從巷口快步折返,額角滿是汗水,衣衫被汗浸濕貼在背上,神色凝重。他走到江成麵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怒意:“東家,我盯著那六個雜碎到亂墳崗附近,他們進了獨院,半個時辰後,又有兩個陌生漢子從院裏出來,背著布包往村西頭走,我讓人跟著了,另外,獨院裏飄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像是硫磺。”
硫磺。
江成嘴角的狗尾巴草微微一頓,眸色愈發淩厲。
火油、幹草、硫磺粉,這哪裏是簡單的縱火,分明是要製造一場失控的大火,連補救的餘地都不留。幕後之人藏在暗處,手段一次比一次歹毒,從商事公所的暗箱操作,到街頭惡奴的蠻橫阻攔,如今竟要動用縱火這般陰狠招數,已然是撕破臉皮,要趕盡殺絕。
“看來,這位先生是不想留任何活路了。”江成輕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反而帶著刺骨寒意。他直起身,丟掉嘴裏的狗尾巴草,抬手整理了洗得發白的衣襟,動作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張馳攥緊腰間的短木棍,咬牙道:“東家,咱們直接帶人衝去獨院,把這幫雜碎收拾了,免得他們在背後耍陰招!”
“急什麽。”江成抬眼掃過亂墳崗方向,眸中戰意翻湧,“他們既然布了局,咱們就陪他們玩到底,貿然衝過去,反倒落了把柄,咱們占著理,不必硬碰硬。”
他邁步朝著村西頭走去,布鞋踏過坑窪的土路,帶起細碎的塵土。張馳連忙跟上,身後幾個精壯幫工亦步亦趨,一行人腳步輕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沿途村民紛紛側目,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村西頭多是廢棄的舊屋和柴垛,雜草叢生,樹木茂密,一條窄窄的土路通向河邊窪地。跟蹤的幫工正藏在一棵老榆樹後,瞧見江成到來,連忙招手示意,神色緊張。
“東家,他們進了前麵那間廢棄的看瓜棚,一直沒出來,裏麵時不時傳來翻動東西的聲響,還有刺鼻的味道飄出來。”
江成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緩步靠近老榆樹,身形隱在濃密的樹蔭下。透過枝葉縫隙,果然看見一間破舊的看瓜棚,棚頂茅草塌陷大半,土牆斑駁脫落,門口用破草簾遮擋著,隱約能看見裏麵人影晃動,還有粗啞的低語聲傳出。
“東西都備齊了?今晚三更動手,直接把江成那作坊燒個幹淨,連人帶貨一起埋了!”
“放心,火油夠燒三間房,硫磺和幹草都堆好了,隻要一點火,神仙都救不回來!”
“那小子最近風頭太盛,先生說了,留著他始終是禍患,必須徹底除掉!”
惡奴的低語順著風飄過來,字字句句都帶著殺意。張馳聽得目眥欲裂,攥著木棍的手青筋暴起,就要衝出去,卻被江成一把按住肩膀。
江成指尖力道沉穩,眼神冷冽如刀,輕輕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目光掃過看瓜棚四周,地麵上散落著火油桶的碎片,還有幾捆未拆封的幹草,牆角堆著用麻紙包裹的硫磺粉,包裝鬆散,粉末漏出,在地上留下一抹刺眼的黃。
看瓜棚周圍沒有村民往來,偏僻隱蔽,確實是藏東西的好地方,對方選在此處籌備,顯然是早有預謀。
江成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示意眾人後退,直到退到遠離看瓜棚的安全地帶,才壓低聲音開口:“張馳,帶四個人繞到看瓜棚後方,把他們堆在那裏的幹草全部搬到遠處窪地,再找些泥土蓋住硫磺粉,火油桶全部戳破,讓油滲進土裏。”
“東家,這……”張馳一愣。
“照做。”江成語氣不容置疑,“他們想縱火,咱們就斷了他們的引火之物,不動手傷人,隻毀他們的歹毒器具,讓他們白忙活一場。”
張馳瞬間會意,眼中閃過敬佩,連忙領命,帶著四個幫工悄無聲息地繞到看瓜棚後方,動作輕盈如貓,避開惡奴的視線,快速動手搬運幹草、掩埋硫磺、戳破油桶。泥土吸著火油,散發出濃重的煤油味,卻被雜草掩蓋,棚裏的惡奴絲毫沒有察覺,依舊在低聲謀劃,得意洋洋。
江成站在樹蔭下,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如鬆。日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冽。他看著張馳等人順利完成動作,悄無聲息地折返,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爽利之意藏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