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鐵證如山
風更烈了。
烏雲壓得極低,幾乎貼在廠房頂端,看不見星,看不見月,隻有遠處海浪翻湧的悶響,一陣陣傳來,像是巨獸在海底呼吸。
江成雙手插在褂子口袋裏,脊背挺直,行走在黑暗中。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貼著牆根,踩著雜草與碎石,繞開值班室亮著的燈光,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倉庫。
周守田那道陰狠如刀的目光,他從一開始就記在心裏。
輸了一局,那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的不行,來暗的;機器壞了,就動原料。
這種路數,江成太熟悉。
人心之惡,從來不會因為一次挫敗就收斂,隻會更加隱蔽,更加歹毒。
他走到倉庫外牆邊,停下腳步。
倉庫是老式磚木結構,屋頂鋪著黑瓦,牆麵斑駁脫落,幾扇小窗高高在上,全都用木板釘死,隻留一道縫隙,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煤油燈光。
江成微微俯身,耳朵貼在冰冷的磚牆上。
裏麵傳來細碎的響動——拖拽、布料摩擦、壓低的咳嗽聲。
他眼底冷光一閃。
果然。
周守田的動作,比他預料得還要快。
江成直起身,目光掃過倉庫側麵那扇常年不用的小側門。門鎖鏽跡斑斑,一看就是多年未開,可門縫邊緣,卻有新鮮的摩擦痕跡,泥土被蹭掉,露出裏麵幹淨的木頭。
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門縫,摸到一點濕潤的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海帶腥氣。
不是車間裏加工後的香味,是幹海帶原始的腥鹹。
江成收回手,指腹微微一撚。
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後退一步,隱身在牆角巨大的陰影裏。
像一頭蟄伏的獵手,耐心等待獵物自己露出馬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海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碎草與沙礫,打在臉上微微發疼。
江成一動不動,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礁石。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內側門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
哢嗒。
鎖開了。
門縫緩緩拉開一道窄口,一個佝僂的身影鬼鬼祟祟探出頭,左右張望,腦袋轉得像一隻受驚的耗子。
正是倉庫保管員,陳老歪。
他頭上扣著一頂舊帽子,帽簷壓得極低,身上披著一件破舊大衣,手裏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口袋,袋口紮得緊緊的,邊角被撐得發硬。
幹海帶特有的氣味,從袋縫裏溢出來,在風裏散開。
陳老歪咽了口唾沫,額頭滿是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昏暗光線下亮晶晶的。
他確認四周沒人,才小心翼翼側身擠出門,反手輕輕帶上門,不敢完全關死,留著一條縫方便回頭再溜進去。
他弓著腰,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廠區後門挪,腳步虛浮,渾身都在抖。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心裏清楚,這一步踏出去,就是萬丈深淵。
可周守田捏著他的把柄——前幾年私吞庫房物資,被抓了現行,是周守田壓下來的。
要麽跟著幹,要麽現在就去公社報到。
他沒得選。
陳老歪低著頭,隻顧著趕路,完全沒注意到,牆角陰影裏,一雙深邃冷冽的眼睛,自始至終都鎖在他身上。
江成在他側身出門的那一刻,就動了。
腳步輕得像風,沒有一絲聲響,悄無聲息跟在陳老歪身後五六步遠,隱在黑暗中。
陳老歪一路抖抖索索,摸到廠區後門。
後門是一道破舊鐵門,掛著一把大鎖,鎖眼早就被堵死,平時隻在邊上開一道小縫,用鐵絲拴著。
他伸手,顫抖著解開鐵絲,拉開小門。
門外,漆黑的巷口深處,停著一輛蓋著帆布的板車,一個戴著草帽、看不清臉的男人,正低頭抽著旱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陳老歪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人……人來了。”
草帽男緩緩抬頭,聲音沙啞:“東西呢?”
“在這兒。”陳老歪把布口袋遞過去,雙手都在發軟,“周副廠長說……說這次先給一半。”
草帽男接過口袋,掂了掂重量,冷哼一聲,從懷裏摸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塞給陳老歪。
“點清楚,出了門,概不負責。”
陳老歪慌忙接過錢,攥在手裏,紙幣的厚度讓他心頭一顫,又驚又怕,又有一絲壓不住的貪念。
就在他低頭數錢的刹那——
一道黑影,從黑暗中驟然踏出。
速度快得驚人。
陳老歪隻覺眼前一花,手腕猛地一緊,像是被鐵鉗夾住,痛得他當場慘叫出聲:“啊——!”
錢嘩啦啦散落一地。
草帽男臉色驟變,轉身就要跑。
江成餘光一掃,抬腳一勾。
砰!
板車瞬間橫倒,帆布掀開,裏麵赫然是好幾袋同樣的幹海帶,全是國營食品廠庫房裏的特級貨。
草帽男腳下一絆,撲通一聲摔在泥地裏,草帽飛出去,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江成單手扣著陳老歪的手腕,微微用力。
“哢嚓”一聲輕響。
陳老歪痛得渾身抽搐,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臉狠狠貼在冰冷的泥水裏,哀嚎不止:“疼!疼啊!我錯了!江廠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直接崩潰。
江成垂眸,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人,眼神沒有半分波瀾。
“誰讓你幹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聲音冷得像冰。
陳老歪渾身哆嗦,牙齒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我……我……是……是周……周副廠長……”
“他逼我!他威脅我!我不敢不聽啊!”
“江廠長饒命!我真的是被逼的!”
江成緩緩鬆開手,直起身。
陳老歪癱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不停磕頭,泥水濺滿臉龐,狼狽不堪。
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草帽男。
那人爬起來,想要去撿地上的海帶,卻被江成一眼瞪得僵在原地,雙手舉過頭頂,渾身發抖:“我……我就是幫忙拉車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江成沒理他。
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幣,指尖一撚,眉頭微挑。
不是公家發放的統一票麵,是黑市流通的零碎票子,混雜著糧票、油票、工業券,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外匯券。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