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知道你是個反派
那雙平日裏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寒得像深冬的海水,沒有半分情緒,卻藏著能凍裂骨頭的鋒芒。目光掃過周守田慘白如紙的臉,掃過他抖得幾乎站不穩的腿,掃過辦公室內灑了一桌的白酒,最後落回他死死抵在門後的手上。
無聲,卻比任何嗬斥都更有壓迫感。
周守田腿一軟,膝蓋狠狠撞在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他終於徹底慌了。
不是之前那種小算計落空的煩躁,是從頭頂涼到腳底的絕望。
黑市交易、侵吞公家物資、裏應外合、破壞生產……
哪一條,在這個年代都是能拉出去遊街、槍斃的重罪。
他原以為江成隻是個會修機器的愣頭青,空有廠長頭銜,沒人沒勢,隨便捏兩下就滾蛋了。第一次機器動手腳被對方輕鬆化解,他隻當是運氣;第二次直接動原料,他以為萬無一失,能一把將江成踩進泥裏。
可現在,證據就擺在眼前。
那疊錢票,是他親手塞給陳老歪的,連外匯券的邊角折痕他都認得。
人贓並獲。
無路可逃。
江成手腕微沉,掌心向下,輕輕一掂。
錢票發出一聲細碎的嘩啦聲。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周守田耳邊轟然炸開。
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辦公桌角,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那隻倒地的酒杯被震得滾了一圈,哐當一聲撞在牆根,碎成兩半。
酒液在地上蔓延開,深色的水漬像一道猙獰的血痕。
“江廠長……”周守田聲音發顫,連稱呼都變了,先前的陰鷙盡數褪去,隻剩下卑微的討好和恐懼,“誤會……這都是誤會!是陳老歪那小子栽贓我!是他自己偷了東西,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
他慌忙擺手,手臂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語無倫次:“我不知情!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信我,我是副廠長,我怎麽可能幹這種吃裏扒外的事!”
江成終於動了。
他右腳向前一步,跨過門檻,徑直走進辦公室。
步伐不重,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守田的心尖上。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子,空氣中彌漫著白酒的辛辣和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燈光是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鐵絲上,隨著海風晃來晃去,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猙獰可怖。
江成沒有看周守田,目光緩緩掃過桌麵。
攤開的工作筆記上,字跡潦草,寫滿了亂七八糟的數字,角落裏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叉,一看就沒安好心。旁邊放著半包沒抽完的香煙,煙紙都受潮發軟,煙灰落在桌麵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筆記封麵。
“周副廠長倒是敬業。”江成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這麽晚了,還在廠裏盤算生產任務。”
周守田心髒猛地一縮,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應該的……應該的……都是為了廠裏。”
“是嗎?”
江成忽然轉頭,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這一眼,銳利如刀,直接剖開他所有的偽裝。
周守田下意識低下頭,不敢對視,額頭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我倒想問問。”江成語速緩慢,一字一頓,清晰地砸在辦公室每一個角落,“廠裏生產用的海帶,是公家物資,還是你周守田家的私貨?”
周守田嘴唇哆嗦:“當、當然是公家的……”
“既然是公家的。”江成掌心一握,那疊錢票被攥緊,發出紙張撕裂般的脆響,“為什麽會出現在陳老歪的板車上,準備拉去黑市倒賣?”
“我……我……”
周守田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所有借口,在鐵證麵前,都蒼白得可笑。
江成上前一步,距離周守田不足一步之遙。
壓迫感瞬間撲麵而來。
周守田身高不矮,可此刻站在江成麵前,卻覺得對方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他能清晰聞到江成身上淡淡的海風氣息,沒有酒氣,沒有戾氣,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他恐懼。
“你給陳老歪錢票,讓他偷運原料,裏應外合,想斷了生產線,讓我背鍋。”江成一句一句,不緊不慢,卻字字誅心,“等任務延誤,上級問責,我這個廠長下台,你就能順理成章上位,順便把黑市的錢揣進自己兜裏。”
“周副廠長,打得一手好算盤。”
每說一句,周守田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張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嘴唇發青,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還在垂死掙紮,聲音卻細若蚊蠅,“是陳老歪逼我的!是他威脅我!”
“威脅你?”
江成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冷意。
“陳老歪一個倉庫臨時工,能威脅你這個副廠長?”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目光直視周守田躲閃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周守田,你覺得,這種鬼話,有人信嗎?”
周守田渾身一震,雙腿徹底軟了。
噗通一聲。
他直接癱坐在地上,屁股重重砸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半點不敢動彈。
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腥臊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徹底崩潰了。
江成看著癱在地上的周守田,眼神沒有半分憐憫。
前世,他就是被這個人聯合廠裏的老資曆排擠、陷害,最後背上貪汙的黑鍋,妻離子散,潦倒半生。這一世,周守田依舊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動手動到公家物資上,動到生產線上。
這種人,留著,就是禍根。
江成直起身,不再看地上如爛泥般的周守田,轉身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拿起那本工作筆記,隨手翻了兩頁。
裏麵不僅有生產的盤算,還有幾頁密密麻麻寫著廠裏各個工人的名字,後麵打著勾和叉,一看就是在拉幫結派,準備伺機而動。
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江成不倒,廠無寧日。」
字跡用力過猛,紙頁都被劃破。
江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你想讓我滾。”他輕聲道,“可惜,你沒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