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冬捕三道鱗
正月裏來是新春。
雖說還沒出正月,但這三道溝子的年味兒,隨著那一地鞭炮碎屑被新雪覆蓋,也就淡了不少。
這幾天,村裏的老少爺們都閑得難受。
地裏全是雪,活兒幹不了,山裏雪太深,一般人進不去。
大家夥除了串門嘮嗑、推牌九,就是在自家炕頭上貓冬。
鬼屋裏,趙山河也閑了兩天。
但他是個閑不住的人。
看著地窖裏那堆凍得硬邦邦的鹿肉,雖然夠吃,但天天吃這個也膩得慌。
“不想吃肉了,想整點鮮靈的。”
趙山河盤腿坐在炕上,透過窗戶看著遠處那條被冰雪覆蓋的呼蘭河支流,咂摸了一下嘴。
“鮮靈的?”
靈兒正在納鞋底,聞言抬起頭,“哥,這大雪封山的,哪有鮮靈東西啊?地裏的菜都凍成冰疙瘩了。”
“水裏有啊!”
趙山河眼睛一亮,翻身下炕,“咱們去砸冰窟窿!弄幾條大魚回來燉豆腐!”
一聽要去玩,正趴在收音機前發呆的小白,耳朵瞬間支棱起來了。
她雖然不知道啥叫砸冰窟窿,但隻要能出門,能跟趙山河在一起,那就是好玩!
“走!收拾家夥事兒!”
趙山河翻出一根手腕粗的鐵釺子,又找了一張掛網,提了個大鐵皮桶。
“靈兒,你在家把豆腐切了,寬粉泡上。我和你嫂子去去就回!”
……
村東頭的冰河上。
寒風呼嘯,冰麵被風吹得像鏡子一樣,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雪。
趙山河帶著小白走上冰麵。小白穿著那雙帶絨的小皮靴,剛一上冰,腳下一滑,出溜一下,差點摔個屁股墩。
“小心點,別走急了。”
趙山河笑著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白覺得這地界兒挺有意思,滑溜溜的。
她試探著在大衣下擺裏伸出腿,像滑冰一樣在冰麵上蹭了兩下,咯咯直樂,原本那股子高冷的狼女範兒,這會兒全變成了小女孩的淘氣。
趙山河選了個河灣的回水處。
憑著前世的經驗,他知道這底下是魚窩子。冬天魚都愛往深水、回水的地方紮堆。
“就這兒了。”
趙山河脫了大衣,掄起鐵釺子。
“哢嚓!哢嚓!”
冰屑四濺。
這冰層足有半米厚,那是實打實的力氣活。
趙山河光著膀子(裏麵穿著秋衣),幹得熱火朝天,頭頂上冒著白氣。
小白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每當有冰碴子飛過來,她就伸出帶著皮手套的小手去接,玩得不亦樂乎。
半個鍾頭後。
“通了!”
隨著趙山河最後一釺子下去,一股渾濁的河水順著冰窟窿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
緊接著,趙山河把掛網順著冰窟窿慢慢放下去,用長杆子挑著,在冰層底下鋪開。
這叫下掛子。
冬天魚遊得慢,撞上就跑不了。
這邊正忙活著呢,村裏幾個閑得沒事的村民溜達過來了。
領頭的是那個好占便宜的周賴子,後麵跟著幾個二流子。
“呦嗬?這不是山河嗎?砸冰窟窿呢?”
周賴子揣著袖子,吸溜著鼻涕湊過來,“這大冷天的,能有魚嗎?別白費勁了。”
趙山河沒理他,隻是盯著水麵。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掛網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趙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網綱,猛地往上一提。
嘩啦!
水花四濺。
隻見那張漁網上,掛滿了活蹦亂跳的大魚!
有身子扁平、鱗片金黃的三道鱗,有渾身黑不溜秋、滑膩膩的懷頭魚,還有好幾條巴掌大的白漂子。
最大的一條三道鱗,看著得有五六斤重,在冰麵上啪嗒啪嗒直撲騰,把小白嚇了一跳,隨即興奮地想上去按,結果被魚尾巴甩了一臉水。
“我去!真有魚啊!這麽多!”
周賴子眼珠子都瞪圓了,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這年頭,冬天能吃上一口鮮魚,那比吃肉還難得。
“山河兄弟,行啊!這手藝絕了!”周賴子舔著臉湊上來,搓著手,“那個……你看這魚這麽多,你也吃不完。那條懷頭借給哥唄?哥拿回去燉個湯,給你嫂子下奶。”
周圍幾個二流子也跟著起哄:“是啊山河哥,見者有份嘛!”
趙山河一邊把魚往鐵桶裏扔,一邊淡淡地看了周賴子一眼。
“周賴子,你媳婦懷上了嗎就下奶?我咋聽說你連媳婦還沒娶上呢?”
周圍人哄堂大笑。周賴子老臉一紅,惱羞成怒:“那我就不能自己補補?山河,咱鄉裏鄉親的,一條魚你都不舍得?”
趙山河把那條最大的三道鱗扔進桶裏,發出“咣當”一聲。
“舍得啊。”
趙山河直起腰,把鐵釺子往冰上一插,“但這魚是給自家人吃的。你要是想吃,釺子在這,網在這,你自己砸一個?砸出來算你的。”
周賴子看了看那厚得像牆一樣的冰層,又看了看趙山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縮了縮脖子。
讓他幹這苦力?那是萬萬不能的。
“切!小氣鬼!不給就不給,誰稀罕!”周賴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趙山河沒理會這種人。
在這個村裏,你越是軟弱,這種賴皮越是蹬鼻子上臉。
反倒是你硬氣點,他才不敢惹你。
收拾好東西,趙山河提著滿滿一桶魚往回走。
路過村口五保戶王大爺家門口時,正好碰見王大爺在掃雪。
這老頭孤苦伶仃,平時也沒少受欺負。
趙山河停下腳步,從桶裏挑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又拿了一條三斤多的草根。
“王大爺!”趙山河喊了一嗓子。
“哎?是山河啊。”
王大爺眯著昏花的老眼。
“剛打的魚,太多了吃不完,這兩條鯽魚您拿去熬湯喝,養胃。”
趙山河沒說是施舍,直接把魚放在老頭門口的雪堆上,“這草根肉厚,您留著紅燒。”
“哎呀使不得!這可是好東西……”
王大爺想推辭。
“拿著吧!我不愛吃鯽魚,刺兒多!”
趙山河擺擺手,帶著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大爺看著雪地上的魚,又看了看趙山河的背影,渾濁的眼裏泛起了淚花。
“這孩子……仁義啊。”
這不經意的一幕,被旁邊幾個曬太陽的老娘們看在眼裏。
“看看人家山河,對周賴子那是寸步不讓,對王大爺那是真大方。”
“這就叫恩怨分明!是個爺們兒!”
在村裏的口碑,就是這麽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
……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村裏突然熱鬧起來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清脆又富有節奏的撥浪鼓聲,伴隨著毛驢的叫聲,傳遍了整個三道溝子。
“貨郎來嘍!針頭線腦、雪花膏!洋火肥皂、水果糖!”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靜的水麵上扔了塊石頭。
原本貓在屋裏的大人小孩,全都跑出來了。
“貨郎來了!快去換糖吃!”
隻見村口的大樹下,停著一輛驢車。趕車的是個穿著羊皮襖的老頭,車上拉著兩個巨大的木箱子,那是百寶箱,裏麵裝著這個年代農村人最向往的繁華。
趙山河也停下了腳步。
小白沒見過這陣仗。
她好奇地看著那個搖著撥浪鼓的老頭,又看看那些圍上去、拿著雞蛋、牙膏皮、爛拖鞋去換東西的村民,眼神裏充滿了探究。
“那是貨郎,走街串巷賣東西的。”
趙山河解釋道,“走,看看去。”
兩人擠進人群。
車上的東西琳琅滿目:花花綠綠的頭繩、香噴噴的雪花膏、印著畫的小鏡子、還有孩子們最饞的波珠糖、酸三色……
小白一眼就看中了一個紅色的塑料發卡,上麵帶著兩隻像蝴蝶一樣的翅膀,一動還亂顫。
她盯著那個發卡,眼珠子都不轉了。
“大爺,這發卡咋賣?”趙山河問。
“兩毛錢,或者兩個雞蛋。”貨郎笑嗬嗬地說。
趙山河摸了摸兜。他今天出來沒帶錢,也沒帶雞蛋。
但他有更硬的貨。
趙山河把手伸進大衣裏懷(其實是從空間裏),掏出了一張風幹好的灰鼠皮。
這張皮子毛色灰亮,完整無缺,是前兩天他在林子裏隨手打的。
“大爺,這皮子能換啥?”
貨郎是識貨的。他接過皮子,吹了口氣,看著絨毛散開又聚攏,眼睛亮了。
“好東西!這灰鼠皮板正!這是要換大件啊?”
趙山河沒說話,目光在車上的貨物裏掃了一圈。
突然,他看到了放在木箱最頂層、用紅布蓋著的一個方方正正的黑匣子。
“那是半導體吧?”
趙山河指了指。
“哎呦,小夥子眼毒啊!”
貨郎把紅布掀開,露出一台黑色的、有些磨損的紅燈牌收音機,“這是我從縣裏收上來的二手貨,但好使著呢!能收三個台!”
收音機!
這在80年代的農村,那就是精神食糧的唯一來源啊!
有了它,就能聽評書、聽戲、聽新聞,那可是家裏地位的象征。
周圍的村民都看直了眼。
“這玩意兒得好幾十吧?”
“還得要工業券呢!”
趙山河把灰鼠皮往貨郎麵前一拍:“這一張肯定不夠。再加上這個呢?”
他又掏出一張皮子。
這次是一張火紅的狐狸皮!
雖然不是整狐,隻是一張背皮,但那火紅的顏色在雪地裏像團火一樣,看得人眼暈。
人群裏發出了一陣驚呼聲。
“狐狸皮!這得多少錢啊!”
貨郎的手都有點哆嗦了。他走街串巷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這麽好的皮子。
“夠了!太夠了!”
貨郎生怕趙山河反悔,趕緊把那個收音機抱下來,塞到趙山河懷裏,“這匣子歸你了!我還送你四節新電池!”
趙山河接過收音機,試了試,旋鈕一轉。
“茲啦……茲啦……下麵請聽評書《嶽飛傳》……”
劉蘭芳那標誌性的高亢嗓音,瞬間從黑匣子裏傳了出來。
“神了!真出聲了!”
村民們羨慕得不行。這趙山河,隨手掏兩張皮子就能換個電匣子,這日子過得,簡直是地主老財啊!
趙山河關上收音機,又指了指那個紅色的蝴蝶發卡,還有旁邊的一盒友誼牌雪花膏。
“這兩個,搭頭。”
“拿走拿走!都送你!”貨郎得了兩張好皮子,大方得很。
趙山河把那個蝴蝶發卡別在小白的銀發上。
紅色的蝴蝶,銀色的發絲,配上那張精致的小臉。
“好看。”
趙山河誇了一句。
小白雖然看不見自己啥樣,但看著趙山河眼裏的笑意,又摸了摸頭上的新玩意兒,開心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
回到鬼屋,天已經擦黑了。
屋裏暖烘烘的,大鐵鍋裏,得莫利燉魚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屋子。
靈兒這丫頭手巧,按照趙山河的吩咐,先把那條五斤重的三道鱗煎得兩麵金黃,然後下了寬粉、大豆腐、五花肉片,足足燉了半個鍾頭。
那湯汁濃稠得能掛住勺子,魚肉吸飽了湯汁,豆腐燉出了蜂窩眼,寬粉晶瑩剔透。
“哥!回來啦!”靈兒迎上來,“好香啊!我都餓了!”
趙山河把收音機往炕桌上一放,裝上電池,調好台。
“滋……話說嶽飛嶽鵬舉……”
評書的聲音在屋裏回**,給這個冬日的夜晚平添了幾分熱鬧和溫馨。
一家三口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
趙山河夾了一塊最嫩的月牙肉(魚臉肉),挑了刺,放進小白碗裏。
“嚐嚐,這就是咱們今兒個打的魚。”
小白早就饞了。她學著趙山河的樣子,用筷子夾起魚肉放進嘴裏。
鮮!
太鮮了!
那是和鹿肉完全不同的口感,嫩滑,細膩,裹著濃鬱的湯汁,一抿就化了。
小白眯起眼睛,幸福地搖晃著腦袋,頭上的紅蝴蝶發卡跟著一顫一顫的。
靈兒一邊啃著吸滿湯汁的大豆腐,一邊聽著收音機裏的評書,聽得入迷:“哥,這電匣子真好!以後咱們天天能聽故事了!”
趙山河喝了一口小燒酒,靠在被垛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窗外是冰天雪地,是大興安嶺漫長的冬夜。
屋裏是熱氣騰騰的燉魚,是評書裏的金戈鐵馬,是身邊人的歡聲笑語。
這日子,給個神仙也不換。
夜深了。
收音機的聲音漸漸小了。
三道溝子的鬼屋裏,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