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胖丫
進了四月底,大興安嶺的黑土地徹底化透了。
踩在翻耕過的壟溝裏,泥土軟綿綿的,直往鞋底上粘,空氣裏全是那種極其好聞的、帶著點甜腥味的春泥氣息。
亂石崗那五畝碎石地,經過趙山河跟趙有才這半個多月的倒騰,已經大變了樣。除了原先的幾個大棚和雞圈,外圍又整整齊齊地平出了兩畝地,準備種上高產的土豆和苞米。
這天一大早,趙山河剛把大棚的草簾子卷起來,院門外就傳來了一聲極其爽朗的招呼聲。
“大哥!大嫂!我來給你們幫忙啦!”
趙有才正蹲在壓水井旁邊刷牙,滿嘴的白沫子。
一聽這聲音,他渾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連牙刷都掉地上了,頂著一嘴沫子就往門口跑。
“春花!你咋這麽早就來了!”
來人正是前幾天剛跟趙有才定下親事的鄰村姑娘,王春花,小名胖丫。
胖丫人如其名,長得白白胖胖,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暈,兩條粗黑的麻花辮搭在胸前。
她身上穿著件幹幹淨淨的碎花粗布褂子,手裏不僅提著個柳條筐,胳膊底下竟然還死死夾著一隻正撲棱著翅膀、嘎嘎亂叫的大肥鵝!
“哎呀,有才哥你慢點,看你這一嘴的沫子。”
胖丫看著趙有才那憨樣,撲哧一聲樂了,掏出一方幹淨的手絹遞過去。
“嘿嘿,我這不是見著你高興嘛。”
趙有才平時在趙山河麵前慫得像個鵪鶉,到了未婚妻麵前,那股子顯眼包的勁兒頓時就上來了,胡亂抹了一把嘴,極其狗腿地去接胖丫手裏的筐。
趙山河和小白也從大棚那邊走了過來。
“胖丫來了啊,這大老遠的,你來幹活就行了,咋還拿東西?”
趙山河笑著遞過去一條毛巾讓她擦汗。
“大哥,這大鵝是我媽讓我帶來的。說咱家最近翻地累,有才哥天天幹重活,得好好補補。今天中午我下廚,給你們做鐵鍋靠大鵝!”胖丫說話極其痛快,透著東北大嫚兒那種特有的實在。
小白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隻肥碩的大白鵝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
她現在雖然懂得了人類的禮節,但骨子裏那種看到頂級獵物就高興的本能還是沒變。
……
寒暄了幾句,大夥兒就開始下地幹活。
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把昨天趙山河從公社農資站買回來的十幾袋子化肥,搬到新翻好的地頭去。
這化肥都是一百斤裝的大麻袋,死沉死沉的。
“哥,你歇著!今天這活兒我包了!”
趙有才為了在未婚妻麵前表現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純爺們,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他把袖子一擼,吐了兩口唾沫在手心裏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到板車前。
胖丫拿著鐵鍬站在地頭,滿眼崇拜地看著自己這個身高一米八、體格壯碩的未婚夫。
趙有才感受到了那股熾熱的目光,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他不僅沒去搬那一袋的,反而非要逞能,一彎腰,雙臂一邊夾住一個麻袋的耳朵,咬著牙大吼一聲:“起!”
嘎巴一聲。
趙有才的腰差點沒閃了。兩百斤的重量壓在這個平日裏好吃懶做、剛被改造沒幾天的巨嬰身上,簡直就像是壓了座大山。
他憋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雙腿像篩糠一樣直打哆嗦,硬是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步。
“有才哥!你慢點,別摔著!”
胖丫在前麵心疼地喊。
“沒事!哥這把力氣……哎呦臥槽!”
趙有才剛想吹兩句牛,腳下一滑。早春剛翻過的泥地本來就鬆軟,被春水一泡,下麵全都是爛泥。
他那兩百斤的體重要是加上兩百斤的化肥,鞋底根本吃不住勁兒。
隻聽哧溜一聲,趙有才仰麵朝天,直接摔成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大王八仰勢。
“砰!”
兩袋沉重的化肥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肚子和腿上,直接把他砸進了半尺深的爛泥坑裏。
“哎呀我的媽呀!壓死我了!救命啊!”
趙有才疼得眼淚狂飆,在泥水裏像個翻了蓋的王八一樣四腳亂撲騰,就是起不來。
胖丫嚇得扔了鐵鍬就往過跑,一邊跑一邊帶著哭腔喊:“有才哥!你別動,我來搬!”
但胖丫雖然結實,畢竟是個大姑娘,哪裏搬得動那一百斤一袋的死沉化肥,急得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一抹藍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是小白。
她本來正在旁邊給新栽的果樹苗澆水,聽到動靜溜達了過來。
看著泥坑裏鬼哭狼嚎的趙有才,小白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在她的認知裏,這個胖子雖然算是個同族,但實在是太廢柴了。
她走到胖丫身邊,輕輕拍了拍胖丫的肩膀,示意她讓開。
然後,小白彎下腰。
沒有像趙有才那樣憋氣大吼,也沒有什麽誇張的深蹲發力。
她就那麽極其隨意地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看起來毫無威懾力的手,一手抓著一個麻袋的封口。
緊接著,在胖丫見鬼一樣的目光中。
小白的腰背瞬間崩緊,一股屬於頂尖捕食者的恐怖爆發力順著脊椎傳導到雙臂。
她甚至連氣都沒喘一口,就那麽極其輕鬆地,把壓在趙有才身上的兩百斤化肥,直挺挺地拎了起來!
“啪嗒。”
兩袋化肥被她輕描淡寫地扔在了旁邊幹爽的田埂上,連個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胖丫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鵝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小白那纖細的胳膊。
這大嫂看著漂漂亮亮、文文靜靜的,這力氣怕是比村裏打鐵的李大棒子還要大出一倍吧?!
“大嫂……你、你這也太厲害了……”胖丫結結巴巴地說。
小白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把還在泥坑裏哼唧的趙有才像拔蘿卜一樣提溜了起來。
“丟人。去洗。”
小白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轉身繼續去澆樹了。
趙有才渾身是泥,像個泥猴一樣站在風中淩亂。他不僅沒覺得丟人,反而極其慶幸自己有個這麽牛逼的大嫂。
“嘿嘿,春花你別怕,我大嫂以前在山裏可是能空手打野豬的。有大嫂在,以後誰敢欺負咱倆,大嫂一隻手就給他們扔河裏去!”
這巨嬰不僅沒臉紅,反而把小白當成了自己最大的保護傘,拉著胖丫一瘸一拐地去井邊衝泥巴了。
日頭升到了正當空,該做午飯了。
胖丫挽起袖子,展現出了極其利索的當家女人風範。
那隻大肥鵝被趙山河利落地宰殺、放血、褪毛。
胖丫手起刀落,哐哐哐幾下,把大鵝剁成極其均勻的方塊。
灶坑裏生起大火,大鐵鍋燒得滾熱。
抓一把自己家煉的豬大油扔進鍋裏,滋啦一聲,油香四溢。
大塊的鵝肉下鍋,翻炒出濃鬱的油脂,加上大把的蔥薑蒜、幾粒八角,再倒入半碗老底子大醬。
極其霸道的肉香和醬香瞬間混合著衝天而起,飄滿了整個亂石崗。
“要是再配點野山珍燉進去,這鍋鵝肉才叫絕了呢。”
胖丫一邊往鍋裏添水,一邊有些遺憾地念叨著。這季節,山裏的蘑菇還沒長成,光燉土豆總覺得少點什麽。
“等著。”
趙山河笑了笑,轉身進了裏屋。
他走到牆角的陰影處,心念一閃。
那個隻有一立方米的靜止空間無聲開啟。
幾天前,他和小白進山巡視時,在背陰坡偶然采到了一批極其鮮嫩的早春猴頭菇和榛蘑。
為了防止腐爛,他直接連帶著清晨的露水收進了空間。
在這絕對靜止的保鮮庫裏,這些蘑菇仿佛時間停滯了一般,拿出來時,甚至連菌蓋上的絨毛都根根分明,散發著最原始的雨後泥土清香。
趙山河端著滿滿一盆新鮮的野生蘑菇走了出來,在壓水井邊洗幹淨,遞給胖丫。
“哎呦!大哥,你這是從哪弄的這麽新鮮的榛蘑?這看著簡直就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樣!”
胖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翻看著盆裏的極品山珍。
“前幾天進山碰巧遇到了,一直放在地窖最冷的地方存著,今天剛好拿來下鍋。”
趙山河麵不改色地扯了個謊,完美地掩蓋了空間的秘密。
新鮮的榛蘑和猴頭菇被倒進翻滾的大鐵鍋裏。
野山珍那極其特殊的鮮味,瞬間和鵝肉的油脂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香氣成倍地往上翻湧。
胖丫又在鍋邊貼了一圈黃澄澄的粗糧貼餅子。
蓋上沉重的木頭鍋蓋,剩下的就是交給時間和灶坑裏的柴火。
半個時辰後,開鍋。
熱氣騰騰的炕桌搬到了院子裏那棵老榆樹下。
一大盆色澤醬紅、燉得極其軟爛入味的鐵鍋靠大鵝端上了桌。
榛蘑吸飽了鵝肉的湯汁,亮晶晶的;鵝肉更是燉得脫了骨,輕輕一抿就化在嘴裏。旁邊還配著一碟剛從地裏掐的涼拌婆婆丁,用來解膩。
“來!今天都辛苦了,敞開了吃!”
趙山河拿出幾個大碗,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飯。
趙有才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大鵝腿。他沒往自己嘴裏塞,而是極其狗腿、又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把鵝腿放到了胖丫的碗裏。
“春花,你幹活累,你吃大腿。”
胖丫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白胖白胖、平時咋咋乎乎,但此刻眼神卻極其真誠的男人,臉頰微微一紅,也夾了一大塊肉最厚的鵝胸脯放進趙有才碗裏:“你今天摔了一跤,你也多吃點肉補補。”
這一幕,看得趙山河心裏一陣熨帖。
這世上哪有什麽天生的壞種,趙有才以前就是被爹媽慣壞了,又沒人管教。現在一頓揍加上這踏踏實實的農家煙火氣,硬是把一塊朽木給雕出了人樣。
趙山河轉頭看向身邊的小白。
小白正專心致誌地對付著一塊帶著軟骨的鵝翅膀。
她的吃相雖然斯文了不少,但那種對食物極其專注、護食的小動作依然可愛。
趙山河夾起一塊吸滿湯汁的猴頭菇,放進小白的碗裏,順手幫她把嘴角沾著的一點醬汁擦掉。
“好吃嗎?”
小白用力地點了點頭,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頭頂老榆樹漏下的斑駁陽光,滿是極其純粹的幸福感。
“窩好。肉香。”
小白含混不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