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是走是留,隨意
廣場上死寂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低語在空氣中浮動。
張毅冰冷如刀的目光緩緩掃過麵前一張張驚疑未定和夾雜著畏懼的臉。
他挺直脊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邁開腳步。
擋在他身前的工人,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退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勢推開,為張毅讓出一條狹窄卻筆直的通道。
張毅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踏過散落的工帽和踩髒的紙片,走向辦公樓那幾級象征著權力與責任的台階。
他最終站定在最高處,背對著緊閉的玻璃大門,麵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凜然的輪廓。
剛才的混亂推搡並非毫無痕跡,他皮夾克袖口被扯開了一道小口,手背上幾道被抓破的血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脖頸處也有幾處火辣辣的疼痛感傳來。
但他仿佛渾然未覺,所有的痛楚都被那股鋼鐵般的意誌壓了下去。
他隻是微微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臂關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俯瞰著匯聚而來的公司員工。
等待了片刻。
周小小動作麻利地從辦公樓裏搬來了一個老式的擴音器,迅速接好線。
她雙手捧著一支金屬話筒遞到張毅麵前,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依賴?
她微微低著頭,退後半步,站到了張毅高大的身影之後。
在這個位置,身前那個如山嶽般挺立的身影,竟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久違的安全感,
仿佛剛才那股震懾全場的鐵血氣息,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張毅接過話筒,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微涼。他試了試音,低沉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寂靜的廣場上回**:
“喂喂!”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人還沒到的,不等了!會議結束,內容互相轉達!”
這句話幹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讓還有些**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清晰而沉重地砸在每個人心頭:
“想必大家對公司現在的情況,應該比我這個新來的董事長更清楚吧?!公司現在入不敷出,資不抵債,這就是鐵打的事實!錢,沒了!項目,丟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話音剛落,人群裏立刻響起一個帶著不滿和急切的喊聲:
“那也不能拖欠俺們工資啊!那是俺們的血汗錢!”
“對!!”
幾個聲音立刻附和。
張毅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瞬間鎖定在那個率先開口的男人身上!
他沒有怒吼,沒有斥責,隻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人!
足足十秒鍾!
整個廣場落針可聞,隻有那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在張毅那近乎實質的、帶著血腥味的壓迫感下,那男人臉色發白,額頭冒汗,最終承受不住,畏懼地低下了頭。
張毅這才緩緩移開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封般的寒意,清晰地通過話筒傳遞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我隻說一遍!我現在站在這裏,就是要解決你們所有人工資的問題!不會再繼續拖欠!”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極其嚴厲:
“但是!在我說話期間,誰要是再敢插嘴搗亂!”
他猛地一指周小小
“周秘書!記住他的名字!他的工資,拖到最後的最後再發放!還有,從現在開始,但凡還有敢鬧事或者衝擊辦公場所的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直接報警處理!絕不姑息!”
這冰冷的警告如同重錘,狠狠敲在眾人心上。
在場的工人隻是想拿回拖欠的工資,沒有人真想把事情鬧大,更不想鬧到進局子裏。
聽到新老板明確表態優先解決工資,又見識過他那駭人的氣勢和強硬的手段,所有人都選擇了閉上嘴巴,噤若寒蟬,連眼神都收斂了許多。
張毅很滿意這暫時的安靜。他不再廢話,開門見山,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我現在隻說兩件事!兩個解決方案!你們自己選!”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公司賬上現在還有錢!雖然入不敷出是事實,但我張毅承諾,把支付你們被拖欠的工資放在第一位!所有人!到財務領取你們的工資條!核實無誤,結算你們被拖欠的全部工資!一分不少!當場發放工資!”
他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但是!選擇拿錢走人的!從明天開始,你就不再是國泰鋼鐵的員工!你們另謀高就!”
另謀高就四個字,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一片低低的驚呼。雖然很多人喊著要錢走人,但聽到張毅說道此處,不少人臉上還是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張毅沒有停頓,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另一個方案!公司的錢,足夠支付拖欠供應商的材料款,還能勉強剩下一點維持最低限度的生產運轉!但是,這麽一來,賬上的錢就不夠支付你們所有人被拖欠的工資了!”
他目光掃過人群,拋出核心:
“那麽!你們被拖欠的工資,可以折算成對公司的入股!也就是說,你們從被拖欠薪水的工人,變成國泰鋼鐵的股東!以後公司恢複生產,產生的所有利潤,你們都可以按照持股比例拿到相應的分紅!同時,一年以後,你們也可以隨時選擇,將這部分股份出讓給公司,拿回相當於你們工資的錢!兩種方案,自由選擇,不做強求!”
他最後總結,聲音鏗鏘有力:
“選擇拿拿錢走人的,工資條簽字,財務打款,以後和國泰再無瓜葛!選擇把工資入股,留下來和公司共渡難關的,我們重新簽訂合同!我說完了!你們自己考慮!”
話音落下,張毅不再看人群,直接關掉了話筒開關,將話筒遞給身後的周小小。他挺拔的身影站在高處,麵無表情,任由下方的人群陷入巨大的喧囂和議論之中。
“入股?分紅?公司都這樣了,還能恢複生產?騙鬼呢!”
“就是!供應商的貨都沒了,項目也丟了,哪來的利潤?空頭支票!”
“俺們要工資!實實在在的錢!拿到手才是自己的!”
“解散就解散!倒閉之前把俺的血汗錢給俺就行!”
“對!要工資!要錢!”
質疑聲、擔憂聲、對未來的悲觀迅速占據了上風。
人都有從眾心理,尤其是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和眼前的真金白銀**麵前。當第一個聲音喊出“要工資”時,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附和。
很快,“要錢”的呼聲就成為了主流,淹沒了少數幾個猶豫著思考“入股”可能性的聲音。
張毅站在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絲毫的失望或憤怒,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在這個保守穩健、信息閉塞的年代,讓這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工人去相信一個負債累累、前途未卜的公司,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分紅,太難了。他們隻相信自己能立刻攥在手裏的東西。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試圖說服。
“周小小!”
張毅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老板!”
周小小立刻上前一步。
“安排下去!”
張毅的目光投向辦公樓。
“今天,財務部所有人,中午加班!”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清晰地傳達著不容動搖的意誌:
“中午不下班也要把所有人的工資核算清楚!今天我要看到所有選擇拿工資走人的員工,都能拿到他們應得的每一分錢!一分!都不能少!”
“是!老板!我馬上去安排!”
周小小感受到張毅話語中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心頭一凜,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走向辦公樓,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急促,仿佛敲響了國泰鋼鐵一個時代的喪鍾,也預示著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張毅依舊站在台階的最高處,迎著下方數百雙或期盼、或懷疑、或冷漠的眼睛,身影挺拔而孤絕。
今天,這裏將上演一場盛大的分家散夥。
而他,將獨自麵對一個被掏空了血肉、隻剩下沉重骨架和如山債務的國泰鋼鐵。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