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挖角
江澈認出來人是隔壁維修班的周德海。
這人在供銷社幹了幾十年,下個月就到線退休了。
他不是孫強春那種關係戶,是有真把式的老維修工。
連其他鎮上的農機站遇到疑難雜症,都慕名來找他。
周德海沒看江澈。
他眉頭擰成疙瘩,三兩步就走到了玉米脫粒機的跟前。
隻掃量了幾眼,他的目光就精準鎖定在了滾筒的焊疤上麵。
和周圍老鐵皮的顏色略有不同,能明顯看出氣焊修補的痕跡。
周德海蹲下身,手指摸上剛補過的地方。
焊疤還在,但被磨得平平的,跟周圍的鐵皮幾乎一樣厚。
他眉頭皺得更緊,納悶地小聲嘀咕:
“不對啊!這機子我半年前就見過。
我記得滾筒鏽穿了,有幾個明顯的窟窿。
修補難度大,還配不到同型號的件,被迫才報廢的。
這怎麽就……修好了呢?”
周德海聲音發幹。
他拿指甲輕輕敲了敲補丁的地方,又敲了敲旁邊的原材。
響聲幾乎一樣。
周德海驚訝地挑了挑眉,扭頭看向江澈:
“補丁和原材貼得緊,沒有空鼓,沒有虛焊。
而且這焊疤是魚鱗紋的,一圈一圈壓得又勻又密。
這不僅得手夠穩,火候還得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幹了大半輩子的維修,想做到這程度,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周德海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又用指尖扣了扣焊縫。
隻是他麵上的表情,卻在這時微微起了些變化:
“焊得挺好,活是真細!
以你這個年紀來說,可以說是相當有天賦了。
但……”
周德海頓了頓,沒往下說。
不過江澈看著他的表情,卻是瞬間就懂了。
像脫粒機滾筒這麽大麵積的鏽蝕,表麵看著熨帖,可不代表質量一樣能過關。
內裏隻要有一絲空隙,放進玉米轉不了多久,必然開裂。
這活兒極為考驗技術和經驗,就連一些老師傅都做不來。
周德海沒說破,估計是不想打擊年輕人的自信心。
對此,江澈不好解釋什麽,隻能是裝作沒看懂對方的眼色。
倒是對麵的周師傅,盯著他的臉,似是想到了什麽,猛地一拍大腿:
“之前我們班組缺人時,就聽說廢品站裏麵,招了個懂點兒維修門道兒的小夥兒。
但我來要人的時候,王組長卻打死不承認。
說什麽臨時工幹活毛躁,不是這塊料,還犯了不少錯。
敢情這老小子是惜才不願放人,跟我胡扯呢?”
周德海氣得直磨牙。
江澈沒接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他上一世並不知道,維修班的老師傅曾來打聽過自己。
自然就沒想過,王誌軍在背地裏給他使了多少絆子。
倒是周德海自顧自地感慨了一陣後,忽然疑惑地環顧了小院一眼:
“說起來,你不是做的廢品收購員麽?
為什麽……會跑來收拾這堆鬼見愁的破爛啊?
這爛賬掛了快十年,供銷社每次開會都動員。
但這種逼著人把垃圾賣出金子價的活兒,根本不切實……”
周德海話沒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腳邊,似乎正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堆鏽蝕的金屬管。
他進院時隻顧得看玉米脫粒機了。
如今扭頭仔細一瞧,才發現不止是這些管子,旁邊還有不少髒兮兮的軸承鋼。
看著分門別類堆好的材料,周德海驚得差點兒咬了舌頭。
在垃圾堆裏挑揀東西,不是光有眼力就行的。
還得有耐心,有那股子不嫌髒、不嫌累的勁頭。
他看向江澈,眼中的那點兒狐疑,這下徹底被欣賞所取代。
周德海有意無意地掃了院門口一眼。
瞧著四敞大開的院門,他原本在嘴邊打轉的話又咽了下去,聲音忽而壓低了幾分:
“小夥子,你們組長那人不好說話。
但我們維修班的韓當家,跟我共事二十多年,脾氣我清楚。
他最見不得有本事的年輕人被壓著。
今天這事兒,我回去肯定會跟他提一嘴的。
你這手藝,這些廢金屬,還有這台脫粒機,我都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江澈倏地抬頭,對上了周德海的視線。
但老周頭卻在這時退開了兩步,再度大著嗓門說:
“行啦!我就是路過這邊來看個東西的。
聽見院子裏敲敲打打,好奇進來瞧一眼。
小夥子,耽誤你幹活了,我這就回維修班啦!”
說完,周德海轉身就朝著院門口走了過去。
江澈扭頭時才注意到,小院那扇鏽蝕的大鐵門旁,不知何時多了道人影?
周德海一靠近,那人就腳步匆匆地走遠了。
一閃而過的背影,瞧著有些陌生。
江澈仔細回憶了一番,才記起來是質檢崗的張虎。
這人平時隻待在庫房那邊,根本不該出現在這間堆雜物的小院外。
他心中立刻覺察出了不對勁。
看了一眼被分好類的廢舊金屬,麵上神色微微一變。
不意外!
這都過了一天多,王誌軍要是沒派人來打探,那才叫奇怪。
江澈勾了勾嘴角。
他上輩子遭人算計,這輩子可是一點兒虧都不打算吃的!
見狀,江澈心裏當即就有了計較。
他沒有去追張虎,而是直接看向了院中的垃圾堆。
有了功能完好的玉米脫粒機兜底,三百二十塊的窟窿就填了一大部分。
所以這一次,江澈不再把每一件廢料都扒拉出來分類碼好。
他把自己當年撿漏的功夫發揮到了極致。
開始優先鎖定,像那台蘇聯援華電機一樣,能拆出值錢配件的東西。
江澈不僅心裏的小算盤撥得劈啪直響。
他手起手落間,更是快得跟雞啄米似的。
約莫六個小時後,院中又堆砌起了四座材料小山。
那堆破爛還剩下大半,但值錢的基本沒了。
江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沒有急著下班,轉身就從廢品站的車棚裏騎了三輪出來。
路過分揀組的時候,江澈叫住了正忙著打包碎玻璃的老李頭。
“李叔,組長昨天讓我從堆廢品的小院裏,翻點兒能用得出來。
我剛剛收拾了不少,一個人實在搬不動。
能麻煩你搭把手,和我一起把這些廢舊金屬拉去庫房那邊嗎?
我想找質檢上的張虎給驗個貨,合格的話就直接辦入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