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知女莫若父
下午三點，陽光開始西斜，將崇禮連綿的雪山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
葉曉江處理完公事，站在纜車站的入口處等待。他穿著那身深藍色的雙板雪服，墨鏡推到頭頂，雙手拄著雪杖，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從山上滑下來的人群。
很快，那一灰一黃兩道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那個穿灰色雪服的是王衡，動作穩健，帶著一股少年老成的從容。而那個穿黃色雪服的自然是葉尋，依然動作靈活。
而且王衡與葉尋雖然同行，卻還是一句話的交流都沒有。
三人在纜車起始點會合。
“爸。”葉尋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幹，也沒什麽表情。
“葉叔叔。”王衡也打了聲招呼，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葉曉江敏銳地觀察著兩人的狀態。
從會合到現在，這兩人沒有哪怕一次眼神交流，更別提說話了。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比起昨天那種曖昧的暗流湧動，簡直是天壤之別。
葉曉江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其實在他看來，昨天給女兒出的那個“二選一”的難題，答案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王衡的項目確實好，但這筆投資葉曉江已經拍板了，哪怕沒有葉尋，他也會投。在這個項目裏，葉尋作為一個還在上大一的學生，既不懂技術也不懂運營，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說白了，她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為“葉曉江的女兒”，充當一個信任背書和溝通橋梁。
所以，對於葉尋來說，理性的選擇無疑是退出合夥人身份，做一個單純的旁觀者，然後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這才是葉曉江預想的劇本。畢竟女兒從小就傲嬌，想要的東西從來都要抓在手裏。
但他萬萬沒想到，女兒似乎真的被困在這個選擇題裏了，而且看這樣子，似乎正在鑽牛角尖。
“走吧，再滑兩趟。”
葉曉江不動聲色，帶著兩個悶葫蘆上了纜車。
接下來一下午到傍晚的時間，就在這種略顯尷尬的沉默中度過。王衡和葉尋雖然都在滑，但完全是各滑各的，沒有任何互動。
直到夕陽即將落山，雪道上的光線變暗。
葉曉江一個瀟灑的平行式刹車，停在山腳下的休息區。
幾秒鍾後，葉尋也滑了下來。
而王衡的速度比父女倆慢，還沒滑到底。
葉尋解開固定器，抱著滿是雪沫的板子，一步步走到父親麵前。
“爸。”
葉尋抬起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黯淡，卻透著一股決絕：
“我想好了。”
“哦？”葉曉江把雪杖插在雪地裏，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決定了什麽？”
葉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給自己注入勇氣。
然後她鄭重地說：“我決定，做王衡的合夥人。在這個項目上，我要做聯合創始人，哪怕能做的並不多，我也要參與進去，學學創業究竟是怎麽回事。”
葉曉江不由一愣：“這就是你的決定？”
葉尋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但依然字字清晰：“至於其他的關係……我不跟他發展除工作以外的任何關係。”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葉曉江的意料。
“為什麽？”他皺起眉頭，有些不解，“小尋，你要知道，爸爸已經決定投資了。這筆錢給王衡，他一樣能把事情做成。你何必非要摻和進去？為了事業放棄感情，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那是你的錢。”
葉尋倔強地搖了搖頭，“就算這項目以後賺了幾百倍，那也是你賺的，不是我賺的。家產和前途，是兩碼事。我想證明……我自己也能做點什麽，而不是永遠隻當那個隻會花錢的大小姐。”
這番話倒是說得冠冕堂皇，甚至有點勵誌。
但知女莫若父。
葉曉江看著女兒那張強裝鎮定的臉，忽然笑了笑，帶著幾分打趣：“話是這麽說，但能讓你這麽果斷地放棄感情……看來，你也沒有多麽喜歡王衡那小子啊。”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紮破了少女強自鎮定的偽裝。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眶瞬間紅了。
“我怎麽可能不喜歡……”
她低下頭，看著腳尖的白雪，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哽咽，“我其實……挺喜歡的。特別喜歡。但是爸，我真的必須放手了。這不僅僅是因為你說的那個‘二選一’的問題。”
葉曉江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那還能是因為什麽？”
葉尋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吐出了那個讓她心碎的事實：“因為，王衡已經有女朋友了。”
“……”
葉曉江瞬間呆若木雞了。
他在商場上閱人無數，算無遺策，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沒想到。
倒不是這個事實有多麽奇怪，隻是，既然人家有女朋友，自己女兒怎麽還能貼上去？
“你是剛剛才知道的嗎？”葉曉江連忙問道，“還是早就已經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葉尋苦澀地笑了笑，“從一開始就知道。王衡並沒有隱瞞這一點，他說得很坦**。是我……是我自己不甘心。”
葉曉江看著女兒，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既有心疼，也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原來……你是在挖牆腳啊。”他感慨道。
“是啊，我在挖牆腳。”
葉尋吸了吸鼻子，自嘲地說道，“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但我還是不死心。我覺得我不比那個女生差，我覺得我可以把他搶過來。我帶他來滑雪，給他介紹資源，甚至……甚至想用這種方式綁住他。”
葉曉江：“結果呢？”
“結果，昨晚聽了你說的那個‘二選一’之後，我突然醒了。如果我選了當戀人，那我就隻能做一個見不得光的第三者，或者是一個苦苦等待他分手的備胎。而且還得不到你的支持”
葉尋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神裏多了一絲超乎年齡的通透和滄桑：
“與其那樣，不如選當合夥人。至少，我還能留在他身邊，還能跟他一起做事。這樣，我就不用再去糾結那些得不到的感情了。我想……我是該死心了。”
聽完這番自我剖析，葉曉江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長大的女兒，一時間，心裏也有些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