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這下愛莫能助了
九月中旬,滬上的天氣依舊炎熱。
階梯教室裏,吊扇在頭頂呼呼作響,試圖攪動這沉悶的空氣。
講台上,一位頭發花白的教授正在講授《建築概論》。這是大一新生的必修課,也是許多建築學子噩夢的開始。
不僅僅是因為內容的枯燥、抽象,更因為這位老教授出了名的嚴厲。
王衡坐在教室的後排靠窗位置,手裏轉著一支簽字筆,心思卻完全沒在那些關於古羅馬柱或鬥拱結構的PPT上。
“嗡——”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王衡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那是他剛買不久的酷派智能機,屏幕亮度調到了最低。
一條來自銀行的短信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9月15日10時21分收入人民幣4125.60元,餘額……】
看著這個數字,王衡微微皺了皺眉。
這是《像素鳥》上線第一個月的廣告分成收入。四千出頭,對於一個大一新生的生活費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甚至超過了許多應屆畢業生的月薪。但對於有著前世記憶、知道這款遊戲潛力上限的王衡來說,這個數字隻能說是差強人意。
王衡在心裏暗自盤算。
靠路琪的人肉水軍戰術,還有遊戲初期的自發傳播,雖然已經有了超過六萬的下載量,但這已經是極限了。想要讓這款遊戲真正火遍全國,甚至火到海外,必須要有更具傳播力的爆發點。
這年頭,短視頻還沒出現,網絡直播也在繈褓裏,視頻類的內容,還是要看優酷土豆這樣的視頻網站。
王衡拿手機點開了QQ裏的一個聯係人,這人的備注是‘熬廠長’。
沒錯,就是那個一口川普的視頻博主。
現在的熬廠長,雖然已經是遊戲視頻圈的名人,做著《囧的呼喚》係列,但遠沒有後來的身價。現在的自媒體變現渠道匱乏,對於博主來說,恰飯,是難得一遇的事情。
昨天王衡已經跟他聊過了,提出了三千元一條視頻的價格,而且要按照他提供的劇本來演。
熬廠長當時的回複是‘容我考慮考慮’。
而現在,王衡又發過去一條:【請問考慮得如何了?】
果然,沒過兩分鍾,對方的頭像就跳動了起來。
熬廠長:【我能問一下,視頻內容大概是什麽樣的嗎?還有就是款項怎麽結呢?】
王衡:【現結,不拖欠。視頻內容嘛,主要就一個要求,突出憤怒和抓狂的感覺,越讓觀眾覺得你玩得痛苦,效果越好。】
熬廠長:【這個真是我擅長的!行,老板大氣,我也沒問題!】
看著屏幕上的回複,王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搞定。
他太清楚《像素鳥》這類遊戲的傳播邏輯了。它沒有好的畫麵,也沒有玩法創新,它需要的隻有一個標簽,就是折磨。
無論在哪個時代,看別人受苦都是一種娛樂,而要證明“我上我也行”則是人類最原始的勝負欲。隻要熬廠長那標誌性的川普咆哮一出,無數不信邪的玩家就會湧入應用商店,隻為了證明自己比那個手殘博主強。
正當王衡打開手機裏的備忘錄,開始構思劇本細節的時候,周圍陷入了一種異樣的安靜。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教室,此刻鴉雀無聲。
王衡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講台上,那雙透過老花鏡片射來的嚴厲目光。
老教授輕輕敲了敲黑板,聲音洪亮如同洪鍾:“後排靠窗的那位男同學,對,就是你,穿白色T恤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王衡身上。
這個大階梯教室裏,不僅有王衡所在的建築一班,還有二班的同學。人數不少,所有目光的壓迫感自然也更強。
旁邊的彭飛縮著脖子,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王衡,低聲道:“完了王哥,老頭盯你半天了,看你一直低著頭……”
王衡倒是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機,站了起來:“老師,您叫我?”
老教授語氣不善:“從上課到現在,你的頭就沒抬起來過。怎麽,我講的內容太淺顯,入不了你的眼?”
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老教授扶了一下眼鏡:“既然你這麽胸有成竹,那我就考考你。這堂課剛開始的時候,我講到了建築的空間與形式,還有勒·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築》。請你談談,他提出的‘新建築五點’分別是什麽?”
此言一出,前排幾個認真聽課的學霸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門課才上了不到一個月,目前還在講古代建築史的部分,勒·柯布西耶這種現代主義建築大師的理論,那是教材後半部分甚至是下學期才會深入講的內容。
教授剛才確實提到了,但隻是隨口咕噥了一句而已,誰聽得清啊?就算聽清了,半節課之前的一句話,誰又記得住?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明顯是在刁難。老教授就是要讓這個不聽課的學生當眾出醜,然後殺雞儆猴。
彭飛在桌子底下替王衡捏了一把汗,小聲嘀咕:“這題超綱了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衡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慌亂。
他隻是略微思索了兩秒,便開口道:“勒·柯布西耶提出的新建築五點,分別是底層架空、屋頂花園、自由平麵、橫向長窗,以及自由立麵。”
聲音平穩,字正腔圓。
老教授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而王衡居然還在繼續:“這五點,在他設計的薩伏伊別墅中都表現了出來。底層利用細柱架空,用平屋頂開辟屋頂花園,補償了被建築占用的地麵綠化……”
老教授看著他的目光,已然從挑刺變成了欣賞:“很好,自由平麵是如何實現的?”
王衡:“用柱子當做承重結構,牆體不再承重,所以內部隔斷可以隨意布置,實現了自由平麵。然後是橫向長窗和自由立麵。”
老教授點了點頭:“不用往下背書了,你就告訴我,這五點加起來是什麽結構?”
王衡毫不猶豫答道:“框架結構。”
對答如流,邏輯清晰,甚至連專業術語的使用都精準無比。
整個教室一片死寂。
同學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王衡,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大家都是大一新生,還在死記硬背書上古典建築的部分,這哥們怎麽就已經滿級了?
“你是不是以前學過?”老教授忽然問道,“還是說,提前預習了整本書?”
王衡給了一個模棱兩可但足夠給麵子的答案:“我對建築學很感興趣,暑假的時候確實把相關的專業書籍都自習了一遍。”
總不能說,前世為了考一級注冊建築師,這些理論背得滾瓜爛熟,做夢都能背出來吧?
老教授的臉色緩和下來:“嗯,自習過,難怪。雖然你基礎不錯,但上課還是要專心。課堂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培養一種專注的態度。這次就算了,坐下吧。”
王衡禮貌地道了聲謝,坐回座位。
老教授轉過身,並沒有立刻繼續講課,而是目光掃視全班,最後落在了王衡旁邊的彭飛身上。
因為此時彭飛拍了一下王衡的胳膊,悄聲說著“牛逼”。
然後老教授就說:“剛才這位同學回答得很好,可以說是無懈可擊。那麽,坐在他旁邊的這位同學,你應該也不差吧?來,你也站起來。”
彭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感覺雙腿有點發軟:“老師,我……”
“別緊張,我不問那麽難的。”老教授露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剛才你一直在跟你旁邊的同學‘交流’,想必對這節課的內容很有心得了。你就簡單說一下,古希臘柱式中的多立克柱式和愛奧尼柱式,在外觀上,最明顯的區別是什麽?”
這是一個很基礎的問題,也是這節課剛才講過的重點。
但問題是,彭飛剛才壓根就沒聽進去半個字啊!
他腦子一片空白,求救似的看向王衡。
王衡剛想張嘴提醒,卻發現老教授那犀利的目光正死死地鎖在他身上,還點了一句:“旁邊的同學不要再有小動作了。”
見狀,王衡隻能給了彭飛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彭飛絕望了,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廢話:“那個,多立克……比較粗?”
老教授:“還有呢?”
彭飛:“愛奧尼比較細?”
教室裏再次響起一陣哄笑聲,這次,是前排那些聽課的同學發出的。
老教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多立克柱式沒有柱礎,柱頭是簡單的倒圓錐台;愛奧尼柱式有柱礎,柱頭有一對向下的渦卷裝飾。這麽明顯的特征,書上畫得清清楚楚,剛才我也講了半天。”
彭飛低著頭不吭聲。
“坐下吧,”老教授在名冊上畫了一筆,“平時分扣三分。下次上課再交頭接耳,就不是三分這麽簡單了。”
彭飛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癱坐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王衡:“哥,你是親哥,你都會你怎麽不早點提醒我預習啊……”
王衡捂著嘴低聲道:“下課再說吧,不要再惹他注意了。”
然後,他攤開筆記本,拔開筆蓋,思緒已經飛回了那個還沒有寫完的劇本上。
至於教室裏,兩個班的同學們時不時投來的好奇目光,都被他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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