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漏油的千斤頂
十分鍾。
對於一場盛大的慶典來說,不過是開胃菜前的等待。
對於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來說,卻是通往地獄的最後一段路。
劉金福背著手,站在S-800機床那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機身旁,下巴微微揚起。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享受著那些技術員們投來的,混雜著敬畏與崇拜的眼神。
享受著整個車間,因他一句話而變得肅殺,又因他一句話而即將沸騰的絕對掌控感。
“劉副廠長,您這手腕,真是太高明了。”
工段長王勝利的腰,彎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臉上的諂媚幾乎要溢出來。
“殺伐果斷,雷厲風行!這才是咱們紅星廠需要的領路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屑地朝著老廠長辦公室的方向撇了撇嘴。
“不像某些人,思想僵化,畏首畏尾,一台好機器放在麵前,還疑神疑鬼的,簡直是耽誤工廠發展!”
劉金福聽著這番吹捧,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拍了拍王勝利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樣。
“小王啊,好好幹。”
“等這台S-800的生產任務下來,這個車間主任的位子,我看你就很合適嘛。”
王勝利聞言,渾身一顫,臉上的肥肉都激動得抖了起來。
“謝謝劉副廠長栽培!我一定為您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卻也足夠讓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老技術員,此刻也紛紛低下了頭,不敢再有任何異議。
另一邊,兩名德國專家已經完成了最後的麵板檢查。
高個子專家對著劉金福聳了聳肩,做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一切準備就緒。
他們的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與他們無關的鬧劇。
整個一號車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舞台。
劉金福和王勝利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主角。
周圍的工人們,是翹首以盼的觀眾。
而李向東,則是那個被所有人遺忘在角落裏,負責清理舞台垃圾的小醜。
他拿著一把破掃帚,麵對著牆角那堆積如山的廢料,背影看起來孤單又可憐。
沒有人注意到他。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舞台的劇本,即將被這個小醜,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徹底改寫。
李向東的呼吸很平穩。
他看似在費力地清掃著地麵上厚厚的鐵屑與灰塵,動作笨拙而緩慢。
可他的所有精神,都像是一條無形的觸手,悄無聲息地探進了那堆廢料的深處,纏繞上了一個冰冷的、滿是油汙的鐵疙瘩。
那個被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手搖式液壓千斤頂。
“唔……”
一個蒼老又帶著濃濃怨氣的念頭,斷斷續續地鑽進他的腦海。
“腰……我的老腰……上次被那塊鐵疙瘩壓了一下,到現在還憋著一股子邪火……”
“密封圈……早就硬得跟王寡婦的心一樣了……”
“別再碰我……再來一下,我……我就真的要尿褲子了……”
成了!
李向東的動作頓了一下。
信息確認。
這個老家夥,內部的液壓油路因為老化和之前的受力,已經處於一種高壓滿載的臨界狀態。
就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隻需要最輕微的一根針,就能讓它徹底爆開。
而它的位置,簡直是天賜的絕佳。
它被一堆沉重的廢棄零件死死地壓著,任何大動作都會引起懷疑。
可它的正上方,就是整個車間動力係統的總樞紐——那個巨大而老舊的總電閘箱!
計劃,可行。
李向東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用掃帚,而是彎下腰,開始徒手搬運那些廢料。
他的動作,依舊是那麽“笨手笨腳”。
“哐當!”
他故意失手,讓一塊鐵皮零件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另一根鋼管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叮鈴咣啷!”
他抱起一堆螺絲零件,又“不小心”地灑了一地,金屬碰撞水泥地的聲音,清脆又煩人。
他在用這種方式,製造著合理的噪音,掩蓋自己真正的意圖。
他的身體,巧妙地擋住了絕大多數人的視線。
他那看似雜亂無章的動作,卻在一步步地,將那個千斤頂周圍的障礙物,一點點地清理開。
“你他媽拆房子呢!?”
王勝利的耐心終於被耗盡了。
他正享受著即將上位的快感,這刺耳的噪音讓他覺得格外煩躁。
他轉過身,指著李向東的鼻子,破口大罵。
“會不會幹活!輕點!弄壞了地磚你賠得起嗎!”
這一聲怒吼,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連劉金福,也皺著眉頭看了過來,眼神裏充滿了厭惡。
就是現在!
就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王勝利的吼叫聲吸引過去的那一瞬間。
李向東像是被嚇了一跳,手一抖,一顆滾圓的六角螺母從他指尖滑落,“咕嚕嚕”地滾到了牆角,恰好停在了那個千斤頂的旁邊。
“對……對不起,王頭兒,我馬上撿起來。”
他慌忙道歉,彎下腰,身體形成一個完美的視覺死角。
他的右手伸向那顆螺母。
而他的右腳,那隻穿著厚底勞保鞋的腳,卻在彎腰的掩護下,向後猛地一蹬。
腳後跟,精準而又凶狠地,踹在了那個千斤頂滿是油汙的底座上。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如閃電。
當他直起身子,手裏捏著那顆螺母,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時,一切都已結束。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
王勝利隻是輕蔑地“哼”了一聲,便不再理會這個讓他倒胃口的廢物。
李向東沒有動。
他再一次,將精神力探了過去。
“呃啊——!”
千斤頂的意識,發出了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呻吟。
“完……完了……憋……憋不住了……”
下一秒。
一股黑色的,散發著刺鼻機油味的粘稠**,從千斤頂底座一個極其隱蔽的裂口處,無聲地,緩緩地滲了出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隻是安靜地流淌著,在滿是灰塵與油汙的水泥地上,匯聚成一小灘毫不起眼的油漬。
那片油漬的顏色,與周圍幾十年的陳年汙垢,幾乎完美地融為一體。
它的位置,恰好就在總電閘箱的正下方。
一個完美的,致命的陷阱。
布置完成。
“時間到!”
劉金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春風滿麵地一揮手,聲音洪亮如鍾。
“通電!”
一名早已等候在旁,身材精幹的青年技術員,立刻領命。
他叫孫建軍,是廠裏重點培養的技術骨幹,能第一個操作這台德國機床,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大步流星地朝著總電閘箱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
整個車間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向東悄無聲息地混進了人群的後方,他低下頭,心髒卻提到了嗓子眼。
孫建軍走到了電閘箱前。
他沒有,也不可能注意到,腳下那片與周圍汙垢別無二致的油漬。
他的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巨大的電閘拉杆。
他轉過頭,看向劉金福,等待著最後的確認。
劉金福得意地掃視全場,享受著這君臨天下般的時刻。
最後,他的目光,刻意地,挑釁地,望向了遠處老廠長辦公室所在的方向。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建軍得到了指令。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墳起,猛地將那巨大的拉杆,向下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