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廢液管裏的回響
淩晨三點。
鉛化玻璃門在一聲輕響後,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李向東的影子先行一步,貼著門框閃了進去。
蘇晴緊隨其後,反手將門合攏。
整個世界,瞬間被設備運轉的低沉心跳聲填滿。
這裏是禁區中的禁區。
但陳岩已經為他們清空了道路,所有的監控和警報,都在此刻為他們沉睡。
蘇晴脫下外套,裏麵是早就換好的白色無塵服。她將另一套遞給李向東,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份緊繃。
“我們隻有兩個小時。”
李向東接過衣服,一言不發地迅速套上。
他的臉上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隻有他自己清楚,這片水麵之下,是何等滔天的風暴。
鬼,還在這裏。
那個竊取了勝利果實的真正黑手,就藏在這片由無數頂尖專家構成的龐大集體中。
他留下的痕跡,也一定還殘留在這個車間的某個角落。
李向東緩緩合上雙眼。
無形的感知,開始擴張,試圖覆蓋整個龐大的車間。
下一秒。
轟!
整個宇宙的喧囂,毫無征兆地灌進了他的腦海!
頭頂,中央空調與空氣過濾係統發出永不停歇的咆哮,是巨人的呼吸。
牆壁內,超純水管道裏,水流正高速衝刷著管壁,是萬千條細蛇在嘶鳴。
遠處,十幾台待機的蝕刻機,內部的伺服電機維持著低頻的震動,是蟄伏的蜂群。
腳下,防靜電地板傳來高頻的顫栗,是整棟大樓對抗地心引力的骨骼在呻吟。
氣流,水流,電流,機械的脈搏……
無數種聲音,無數種“心跳”,匯聚成一片信息的汪洋,瞬間將他的意識徹底衝垮、撕碎。
他成了一個試圖在山崩地裂中,分辨出某一顆石子滾落軌跡的瘋子。
徒勞。
且愚蠢。
李向東的臉色,一瞬間血色盡褪。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額角炸出細密的冷汗。
“向東!”
蘇晴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異樣,一步竄過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別硬撐!信息量太大了!”
李向東沒有睜眼,隻是艱難地喘著粗氣,字句從牙縫裏擠出來。
“分區。”
“帶我……分區走。”
蘇晴心頭一緊,立刻明白了。
她攙著李向東,攙著一個隨時可能報廢的精密儀器,快步走到車間的第一個功能區。
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像一把手術刀,開始為他切割這片混亂的海洋。
“光刻區。核心是那台光刻機,我們剛用過。旁邊是塗膠顯影設備,給矽片上光刻膠的。”
李向東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強行將自己的感知,從整個車間的宏大交響中撕扯出來,聚焦在蘇晴所指的這片區域。
噪音在減弱。
但依舊龐雜得令人作嘔。
光刻機的鏡頭組在呼吸,工件台在沉睡,機械臂的關節裏,潤滑油在安靜地流淌。
一切正常。
正常得可怕。
沒有異常。
“下一個。”
李向東的聲音裏,已經有了一絲掩蓋不住的虛弱。
蘇晴不再多問,扶著他走向下一個區域。
“蝕刻區。用等離子體或者化學試劑,腐蝕掉不要的部分。那幾台科林研發的設備,真空泵是這裏最大的噪音源。”
李向東再次集中精神。
他屏蔽掉真空泵那怪獸心跳般的轟鳴,仔細分辨每一台機器內部的細微聲音。
還是沒有。
一切都井然有序。
時間,一分一秒地燒灼著神經。
檢測區。
清洗區。
離子注入區。
蘇晴的聲音,是一條救命的繩索,牽引著李向東的意識,在這片信息的海洋裏艱難航行。
而李向東的臉色,也一寸寸地,變得灰白。
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頭發,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地輕顫。
這種極限操作,對他精神力的消耗,是毀滅性的。
這無異於讓一台算盤,去處理整個國家天文台的數據。
過載。
是唯一的結局。
當他們走到最後一個區域——封裝測試區時,李向東的腳步一個踉蹌,整個人朝著地麵栽去。
“向東!停下!快停下!”
蘇晴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
她再也繃不住了,雙手死死抓住李向東的肩膀,想把他從那種自毀式的狀態中搖醒。
“不找了!肯定還有別的辦法!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李向東沒有回答。
他隻是固執地搖著頭,試圖推開蘇晴,將最後的精神力,投向那幾台封裝設備。
就在這時。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毫無征兆地從他鼻腔中湧了出來。
嘀嗒。
一滴。
又一滴。
鮮紅的血,滴落在純白的無塵服上。
雪地裏綻開的紅梅。
刺眼,又觸目驚心。
“向東!”
蘇晴的尖叫,在空曠的車間裏,顯得那麽無助。
她徹底崩潰了,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死死抱住李向東搖搖欲墜的身體,用自己的手帕,慌亂地去堵那不斷湧出的鼻血。
“我求求你!停下!我們回去!我們現在就回去!”
淚水,決堤而出。
李向東的意識,在這一刻,已經瀕臨渙散。
失血和精神力的透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的嗡鳴聲,都在迅速遠去。
要失敗了嗎?
那個鬼,就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帶著勝利的果實,全身而退?
不甘心。
強烈的不甘,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死死釘住了他即將飄散的意識。
在他身體即將徹底倒下的瞬間,他的右手為了尋找支撐點,下意識地,重重按在了身旁一根半人高的、毫不起眼的金屬管道上。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就在這一刻。
就在他精神力最薄弱,意識最混亂,所有防禦都已卸下的一刻。
一個,極其微弱的。
一個,與周圍所有機械的、物理的、電子的聲音都截然不同的。
一個,充滿了化學記憶的異質回響。
像黑夜中的一點磷火。
悄無聲息地,穿透了那片信息的狂風暴雨,輕輕地,撞進了他的腦海深處。
轟!
李向東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點!
找到了!
“滾開!”
一聲沙啞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炸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開懷中滿臉淚水的蘇晴。
他不管還在流淌的鼻血,雙手如同鐵鉗,死死地按住了那根管道!
所有殘存的精神力,在這一刻,被他毫無保留地,凝聚成一根尖銳的探針,狠狠刺了進去!
清晰了。
那個不屬於這裏的聲音,終於清晰了!
那不是機械的悲鳴。
那是一種化學試劑,在與另一種不該出現的物質發生反應後,留下的,充滿了怨念的……殘響!
他成功了。
他在這片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撈出了那根,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繡花針。
李向東的身體,再也撐不住,沿著冰冷的管道,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身體,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但他的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是兩顆在黑夜中被重新點燃的,不屈的星辰。
他抬起手指,指著那根看似平平無奇的管道,對著眼前滿臉淚水與驚駭的蘇晴,用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足以顛覆一切的話。
“秘密……”
“不在於他們……造了什麽……”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又無比猙獰的笑容。
“而在於……他們扔掉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