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維格納效應
“核腫瘤”三個字,像三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黑板上,也釘進了陳岩的瞳孔裏。
空氣凝固了。
整個指揮部,隻剩下蘇晴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喘息聲,和牆上掛鍾秒針“哢噠、哢噠”的,走向死亡的倒計時。
陳岩沒有去看李向東,也沒有去看蘇晴。
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牢牢鎖定著黑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粉筆字。
他不懂核物理。
但他懂“腫瘤”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那種深入骨髓、無藥可救的絕望。
他緩緩地,轉過頭。
那張因為憤怒和焦慮而繃緊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他看著幾乎要癱軟在地的蘇晴,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的沉穩,像風暴來臨前,那片死寂的海。
“蘇晴。”
“說清楚。”
“到底什麽是維格納效應?”
“反應堆裏,為什麽會長出‘腫瘤’?”
他的冷靜,像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蘇晴即將崩潰的情緒。
蘇晴深吸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她知道,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轉身麵對那塊記錄著地獄圖景的黑板。
當她的手指再次握住粉筆時,那股屬於頂尖科學家的、絕對理性的冷靜,終於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要明白這個‘腫瘤’,首先要明白正常的石墨是什麽。”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但吐字已經清晰無比。
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規整的、由無數六邊形構成的晶格結構圖。
“這是石墨的晶格。在反應堆裏,中子會像無窮無盡的子彈一樣,轟擊它們。”
“每一次轟擊,都會讓一些碳原子脫離原來的位置,晶格就會儲存能量,產生微小的形變和尺寸增加。這就是‘維格納效應’。”
她停頓了一下,在圖旁邊寫下兩個字:【可控】。
“但這是已知的,是正常的。就像人運動後肌肉會酸痛,但隻要休息,就能恢複。我們隻需要定期對石墨進行退火處理,加溫,讓那些脫離的原子歸位,釋放掉儲存的能量,它的尺寸就會恢複正常。”
她看著陳岩,加重了語氣。
“記住,正常情況下,它是可逆的,是我們可以控製的小毛病。”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用板擦擦掉了那個完美的晶格圖。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黑板上,畫下了一個扭曲的、混亂的、布滿了無數斷裂和畸變的……怪物。
“但是!”
蘇晴的聲音,陡然尖銳了起來!
“如果,有人在生產這些石墨棒的源頭,就在它們的基因裏,注入了病毒呢?”
她用粉筆,在那個扭曲的怪物心髒位置,狠狠地點上了一個紅色的圓點!
“如果在冶煉的過程中,摻入某種特定的、我們常規檢測手段極難發現的微量雜質!比如,硼的同位素!”
“這種雜質,就像一種催化劑!一個癌細胞的開關!”
“它會讓維格納效應,變得異常劇烈!而且,是單向發展!”
她在那張怪物圖旁邊,重重寫下三個字:【不可逆】!
“它不再是儲存能量,等待釋放!而是直接從最基礎的原子層麵,永久性地、結構性地破壞晶格!就像真正的癌細胞一樣,瘋狂地、無序地、不可逆地增殖、膨脹!”
“它把原本堅韌的石墨,變成了一種疏鬆、腫脹的死亡海綿!”
蘇晴轉過身,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陳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才是這個陰謀,最核心,也最惡毒的地方!”
“這個病毒,在石幕棒出廠前的所有物理、化學檢測中,都表現得完美無缺!它就像一個沉睡的魔鬼,隻有在進入反應堆,接受到中子長時間輻照這個唯一的激活條件後,才會蘇醒!”
“才會開始它那場,無人能擋的,寂靜的癌變!”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陳岩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終於聽懂了。
這不是故障。
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以“堆芯熔毀”為最終目的的,跨越了數年時間,布局精密的……必殺之局!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李向東,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虛弱,卻像一把手術刀,將整個陰謀的脈絡,徹底剖開在了陳岩麵前。
“所以,‘幽靈’的計劃,是完美的三步走。”
“第一步,管道危機。”
李向東伸出一根手指。
“用一個足夠嚴重,但又注定能被我們解決的難題,把我們所有人的時間、精力,死死地拖在工地上。”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焊縫陰謀。”
“在我們身心俱疲的時候,拋出一個更隱蔽、更凶險的陷阱。它存在的目的,不僅僅是消耗我們的時間,更是為了徹底挑起我們和法方的內鬥,讓我們互相猜忌,互相指責,讓整個項目管理陷入一片混亂。”
李向東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他緩緩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兩場驚天動地的大戲吸引時,當所有人都以為危機已經過去,都在為勝利而狂歡時……”
“那批真正致命的,被注入了病毒的石墨棒,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順理成章地,安安靜靜地,安裝進了反應堆的核心。”
“等到我們發現……”
李向東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一切,都晚了。”
轟!
最後一塊拚圖,合上了。
陳岩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們所謂的勝利,所謂的力挽狂瀾,全都是敵人劇本裏的一部分!
他們就像一群被蒙著眼睛的驢,被敵人用胡蘿卜牽著,一步一步,親手將那顆足以毀滅一切的定時炸彈,埋進了自家的心髒!
一股無法遏製的、火山般的怒火,從陳岩的胸腔裏,瘋狂地噴湧而出!
“瘋子!”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鐵皮文件櫃上!
“砰”的一聲巨響,堅硬的櫃門,被他砸出了一個清晰的拳印凹痕!
“這群喪心病狂的瘋子!”
他咬著牙,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來,滿嘴都是腥甜的味道。
他猛地轉身,看向蘇晴,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著最後的希望。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把那些有毒的石墨,換掉!全部換掉!”
然而,回答他的,是蘇晴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然的笑容。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一個動作,仿佛抽幹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在寒風中凋零的落葉,帶著無盡的絕望。
“理論上,可以。”
“但是……”
“就在昨天,皮埃爾總工程師,為了表示他與我們合作的誠意和決心,也為了彌補之前危機所耽誤的工期……”
“他下令,加快了工程的最後進度。”
蘇晴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巨大的、在夜色中沉默匍匐的反應堆穹頂。
一行清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三天後。”
“反應堆,就要進行最後的……壓力容器封蓋。”
“一旦封蓋……”
她頓住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陳岩和李向東的心上。
“再想打開,更換那數萬根已經深入堆芯的石墨棒……”
“工程上……”
“再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