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大地為爐
“你說什麽?”
魏國強那雙剛剛燃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向東,仿佛要在他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看出一絲瘋癲的痕跡。
把雪崩,引到地下去?
帳篷裏,剛剛被李向東那句石破天驚的話砸得一片死寂的工程師們,此刻也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的,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看瘋子般的荒謬。
“胡鬧!”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指揮帳篷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位白發蒼蒼,負責地質監測的錢教授,正用一根劇烈顫抖的手指,指著李向東,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錢教授幾步衝到地圖前,狠狠一巴掌拍在那片代表著地下暗河的區域!
“那是什麽?那是地幔熱柱的上層延伸!是奔騰的岩漿!”
“你把幾億噸,甚至十幾億噸的冰雪和岩石,一股腦地灌進去?!”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水和高溫的岩漿接觸,會發生什麽?超臨界蒸汽爆炸!”
“你製造的,將是一顆以整座山脈為燃料,以天池雪崩為扳機的……地球炸彈!”
錢教授的眼睛裏,已經布滿了血絲,那裏麵是屬於一個科學家最純粹的恐懼。
“那不是在解決問題!”
“那是集體自殺!”
“是拉著下遊幾百萬無辜的民眾,一起陪我們玩完!”
地球炸彈。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砸落,將剛剛從李向東那句話裏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砸得粉碎。
帳篷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絕望,如瘟疫般蔓延。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連最後的掙紮,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致命。
魏國強那剛剛挺直的脊梁,在“地球炸彈”這四個字麵前,再次,緩緩地,垮了下去。
他看著李向東,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惋惜,有不忍,甚至還有一絲被欺騙的憤怒。
然而。
身處風暴中心的李向東,卻異常的平靜。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任由錢教授那每一個字,砸在自己身上。
直到帳篷裏,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淌血的眼睛,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最後,落在了錢教授的身上。
“錢教授。”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把雪崩,直接灌進地下暗河裏?”
這一句反問,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教授那張憤怒的臉,也為之一僵。
李向東撐著桌子,用盡全身的力氣,重新站穩。
他伸出一根被血染紅的手指,在巨大的地質圖上,那片代表著天池山係雪崩路徑的區域,和那條代表著地下暗河的區域之間,那厚達數公裏的,堅硬的地殼岩層上,重重地,畫下了一道線。
“我們不是要滅火。”
“而是要,造一個爐子。”
“一個以大地為爐膛,以雪崩為燃料,以地心為火種的,超級熔爐!”
他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瘋狂的邏輯!
“雪崩的本質是什麽?是勢能!是億萬噸物質從高處砸向低處時,釋放出的,毀天滅地的動能和壓力!”
“我們不需要去對抗它,我們隻需要給它挖一個……墳墓!”
他指著那條被他畫出的線。
“在這裏!在雪崩衝擊力最集中的地殼薄弱點!我們用盾構機,用我們手裏所有的大型設備,用我們最後的六十個小時,去鑽孔,去爆破!不是為了打穿它,而是為了讓它變得更脆弱!”
“然後,我們把整場雪崩,這十幾億噸的冰雪和岩石,精準地,導入這個點!”
“十幾億噸的物質,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形成的瞬間壓強,會超過一千萬個標準大氣壓!”
“那是什麽概念?”
李向東的眼睛裏,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那是一個臨時的,超級高壓艙!”
“在這個高壓艙裏,任何物質的熔點都會被極度降低!而它的正下方,就是地幔傳導上來的,超過一千攝氏度的高溫!”
“高壓,加上高溫!”
“這會觸發一種效應,一種隻在理論中存在的,最極致的物理現象!”
他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讓所有工程師都頭皮發麻的名詞。
“壓——致——熔——融!”
“我們不需要把雪崩灌入岩漿!”
“是雪崩本身,會利用自己的重量和下方的熱量,將自己,連同下方數百米厚的花崗岩層,一起融化成滾燙的,粘稠的……岩漿粥!”
“它會自己燒出一個,足以容納它自己的,巨大無比的地下空腔!”
“它會為自己,挖好墳墓,然後,自己跳進去!”
寂靜。
指揮帳篷裏,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腦被這番天才又瘋狂的構想,衝擊成了一片空白。
用雪崩自己,融化自己?
為一場天災,在地下,造一座熔爐?
這已經不是工程學了。
這是創世神話!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神話震得無法思考時。
“滴——”
一聲清脆的,計算完成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被吸引過去。
蘇晴!
這個從李向東開口第一句話起,就沒有說過一個字,隻是雙手化作殘影,在軍用數據終端上瘋狂敲擊的女孩。
此刻,她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憔悴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悲傷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科學家的,極致的,顫抖的狂熱!
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和李向東那雙淌血的眼睛,在空中交匯。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清晰無比地,響徹在帳篷的每一個角落。
“理論……”
“可行!”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解鎖了所有工程師腦中的枷鎖!
蘇晴猛地將終端屏幕轉向眾人。
屏幕上,一個複雜的動態模型正在飛速演變。
“根據模型推演,當超過十億噸的雪崩體,在重力加速度下撞擊預設的脆弱地殼點時,其瞬間產生的壓強,將達到一千三百萬個標準大氣壓!”
“在這個壓力下,花崗岩的熔點,將從一千二百攝氏度,驟降至七百攝氏度!”
“而我們腳下地幔傳導的穩定溫度,是九百八十攝氏度!”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宣判結果的數字。
“壓致熔融效應,會被百分之百觸發!”
“其產生的熔融空腔,理論最終體積,將達到雪崩總體積的……”
“百分之一百二十!”
轟!
蘇晴的數據,像最後一噸炸藥,徹底引爆了指揮帳篷!
那位剛才還怒不可遏的錢教授,此刻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匪夷所思的數據,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天……”
他喃喃自語。
“一個……自噬性的地質災害循環……”
“一個完美的,能量自洽的,閉環……”
魏國強死死地盯著屏幕,那雙剛剛熄滅的眼睛裏,重新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熾熱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跟隨他幾十年的,厚重的實木指揮桌,竟被他這一巴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笑了。
仰天大笑!
笑聲裏,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屬於一個工程師,麵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時,那股與天鬥,其樂無窮的,終極豪情!
“好!”
“好!”
“好!”
他連吼了三個好字,一把抓起桌上的最高權限對講機!
“我命令!”
他的聲音,通過電波,瞬間傳遍了整個死氣沉沉的項目基地!
“所有銷毀程序,立刻中止!”
“全體人員,立刻返回戰鬥崗位!”
“從現在起,川藏天路項目組,進入特一級戰時狀態!”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掃過帳篷裏每一個被重新點燃的工程師,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那道足以被載入史冊的,瘋狂的怒吼!
“我們的任務,不再是逃跑!”
“是給這場狗娘養的雪崩……”
“挖——墳!”
沉寂了半個世紀的營地,在這一聲令下,瞬間活了過來!
無數工程師和戰士,像被注入了靈魂,瘋了一樣衝向自己的崗位!
儀器的重啟聲,發動機的轟鳴聲,人們的呐喊聲,匯成了一曲鋼鐵與熱血的交響!
魏國強走到李向東麵前。
他沒有說任何感謝的話。
隻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厚重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李向東的肩膀上。
然後,他轉身,重新抓起對講機,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鋼鐵般的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