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致命配方
尖銳的警報聲,像一根燒紅的鋼針,還在眾人耳膜裏瘋狂攪動。
李向東從倉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回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憤怒,也無驚慌,隻有一種風暴過境後的,沉寂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裏的咆哮,都更讓人心頭發冷。
他穿過那些被警報聲和驟降的數據徹底釘在原地的工程師,徑直走到了指揮部中央。
王撼山正死死地盯著監測屏上那條已經歸零的壓力曲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亮,正在被一個名為“荒謬”的黑洞,徹底吞噬。
“王總工。”
李向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問題,不在井下。”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被眾人剛剛奉若神明,此刻卻如同一個惡毒笑話的金屬原料桶。
“問題,在它。”
一瞬間,指揮部裏所有人的視線,都從屏幕上,轉移到了李向東身上。
那視線裏,充滿了茫然,不解,以及一絲被反複折磨後,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事的疲憊。
王撼山緩緩轉過頭,他看著李向東,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說……什麽?”
“我說,那桶壓井液有問題。”
李向東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物理常識。
“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保護油層。”
“它是專門用來在我們的油井出油之後,把這整片油藏,徹底毒死的毒。“
死寂。
指揮部裏,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如果說之前的失敗是天災,是技術不精,是時運不濟。
孫德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推了推眼鏡,情緒激動地反駁。
“不可能!”
“這是西德福公司的王牌產品!是經過全球上百個複雜油田驗證過的成熟配方!怎麽可能是毒藥!”
“就是!人家是世界頂尖的化工企業!會拿自己的招牌開玩笑?”
一個工程師也跟著附和,但他的聲音裏,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顫抖。
王撼山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李向東,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翻湧著驚濤駭浪。
理智告訴他,這太荒謬了。
可之前那五次錯誤的鑽探,和李向東石破天驚的第六次精準定位,又像一記重錘,狠狠敲打著他的理智。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
最終,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孫德明!”
他嘶吼道。
“把它,和我們取出來的岩芯,一起送到實驗室。”
“模擬井下環境,做一次化學反應分析。”
“看看它到底會生成什麽。”
命令下達。
孫德明臉色煞白,他知道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麽。
但他還是立刻轉身,帶著兩個最得力的助手,幾乎是衝向了化驗室。
等待,是世界上最殘忍的酷刑。
指揮部裏,沒人坐下,所有人都像一尊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保持著各種僵硬的姿勢,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牆上掛鍾的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一記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髒上。
......
化驗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指揮部裏,也同樣一夜無人合眼。
沒有人說話,隻有濃重的煙味和一聲聲沉重的歎息,交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天,蒙蒙亮了。
化驗室的門,開了。
孫德明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腳步虛浮,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他手裏,依舊捏著那份報告,可那張紙,此刻卻像是被浸了水,皺得不成樣子。
他走進指揮部。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聚焦於他。
王撼山霍然起身,死死盯著他。
孫德明走到他麵前,嘴唇哆嗦著,幾次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抬起那雙徹底失去神采的眼睛,看著李向東,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他說的是真的……”
這六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在場所有人最後的一絲僥幸。
王撼山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一把扶住了桌子才沒有倒下。
“什麽……意思?”
孫德明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他將那份報告拍在桌上,聲音裏帶著哭腔。
“它的配方,在常溫常壓下,確實是完美的油層保護劑。”
“但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一種科學家發現自己畢生信仰的真理,成了一個驚天騙局時的,徹底崩潰。
“但是!在塔裏木盆地這種獨有的,超過一百七十度的高溫和近千個大氣壓的超高壓環境下!它的部分化學成分,會發生二次反應!”
“它會重組成一種……一種我們聞所未聞的,強酸性矽酸鹽複合腐蝕劑!”
孫德明猛地抬起頭,那雙儒雅的眼睛裏,第一次流下了渾濁的淚水。
“它不是在保護油層。”
“它是在融化油層!”
“構成我們這片儲層的,是石英砂!而這種腐蝕劑,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溶解石英!”
“它把我們腳下這片油海,從一塊浸滿油的海綿,變成了一塊……被水泥封死的,鐵疙瘩!”
說到最後,孫德明再也控製不住,抱著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專家,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痛苦的嗚咽。
轟隆!
那不是雷聲。
那是幾十個工程師,幾十個為了這片土地耗盡了半生心血的男人,心中信念徹底崩塌的聲音。
找到了。
找對了。
然後,在即將擁抱勝利的最後一秒,親手,用一劑來自敵人的毒藥,給自己腳下的寶藏,灌上了永世無法開啟的水泥。
世界上最大的悲劇,莫過於此。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沿著牆壁,無聲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困獸般的嗚咽。
更多的人,隻是呆呆地站著。
像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望著地麵,望著彼此那一張張和死人無異的臉。
王撼山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抓著桌角的手,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重重地,跌坐回椅子裏。
那張剛剛才被狂喜點亮的,飽經風霜的臉,在一瞬間,仿佛老了二十歲。
所有的皺紋,都深刻得如同刀砍斧鑿。
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幹二淨。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罵。
因為極致的絕望,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的。
他隻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沙侵蝕了千年的石像。
許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王撼山……在油田上滾了半輩子……”
“我帶出來的兵,哪個不是好樣的……”
“我們流的汗,能把這鹽堿地再醃一遍……”
“可到頭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指揮部裏,那一張張絕望到麻木的臉。
“到頭來,是我,帶著弟兄們,找到了這片油海……”
“也是我,親手,把它給埋了……”
他那山一樣堅硬的脊梁,徹底垮了下去。
“我對不起國家……”
“我對不起死在這片戈壁灘上的老夥計們……”
“我……是共和國工業史上,最大的罪人……”
死寂。
指揮部裏,隻剩下老工程師壓抑的哭聲,和王撼山那一句句如同夢囈般的自我審判。
絕望,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徹底淹沒了這裏。
就在這片能將鋼鐵都腐蝕成粉末的死寂之中。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
李向東,站了起來。
他平靜的動作,與周圍這片凝固的絕望,格格不入。
所有麻木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李向東沒有看任何人,他的視線,越過眾人,投向了窗外那片廣袤而荒涼的戈壁。
然後,他轉過身,迎向王撼山那雙已經徹底熄滅了所有光亮的眼睛。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精準地刺穿了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常規方法不行。”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指揮部裏,那些已經被徹底擊垮的,中國最頂尖的工程師們。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王撼山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就用非常規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