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釜底抽薪
指揮部的帳篷裏,安靜得能聽見心髒在耳腔裏撞擊的聲音。
劉振邦院士那幾句科學而冰冷的判詞,像抽水機一樣,抽幹了所有人骨頭裏最後一絲力氣。
就在這片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寂靜裏,角落裏的李向東,站了起來。
他身上那件工裝被衝擊波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還凝著血痂和煙灰,狼狽得不行。
可他的腰杆,卻挺得像一杆戳破蒼穹的標槍。
他誰也沒看,徑直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李工!”
孫德明下意識喊了一聲,後麵的話卻堵在了喉嚨裏。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盯在了那個孤單的背影上。
帳篷外,就是煉獄。
李向東迎著那堵滾燙的熱牆,一步,又一步,朝著那根燒穿天際的火龍走去。
風在吼。
火在嘯。
熱浪化作了無形的巨手,撕扯他,推搡他,要把他這隻不自量力的螞蟻,碾回安全的地界。
他每往前挪動一步,身體裏的水分都在被瘋狂蒸發。
很快,他就走到了一個連消防車都得退避三舍的極限位置。
這裏的空氣,已經不能用熱來形容。
是燙。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了一捧燒紅的鐵砂,五髒六腑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李向東停步,閉上了眼睛。
他嚐試去“聽”。
這一次,他失敗了。
轟!轟!轟!
腦子裏,再也沒有了清晰的地層脈動,取而代之的,是億萬噸炸藥在意識深處同時引爆!
那是純粹的,混亂的,毀滅一切的物理噪音!
是高壓氣流撕裂大氣的尖嘯!是烈焰焚燒萬物的爆鳴!是地殼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
無數種聲音擰在一起,形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精神海嘯!
李向東的大腦,像一個被丟進工業粉碎機裏的引擎,正在被一股不講道理的蠻力,碾成齏粉!
噗。
一股滾燙的血流,順著他的鼻腔淌了下來。
他抬手抹去,滿手猩紅。
精神力,是烈日下的冰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但他一步未退。
那張年輕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股偏執的狠勁。
聽不見火?
那就不聽火!
李向東咬緊牙關,硬扛著那股要把靈魂都撕開的劇痛,猛地將自己全部的意識,擰成了一根無形的,鋒利到極致的鑽頭!
他放棄了去感知那片狂暴的火海。
他用盡全力,將這根精神凝成的鑽頭,狠狠地,對準腳下的大地,鑽了下去!
下沉!
穿透地表的火海!
穿透熔化的沙礫!
去聽那火焰的根!去找那撕裂的井!去觸碰這場災難最核心的“心跳”!
他的意識,在黑暗、滾燙的地下,艱難地掘進。
終於。
就在他即將捕捉到井筒深處那縷關鍵震動的一刹那。
呼——!
一股比之前猛烈數倍的熱浪,卷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碎片,發出刺耳的尖嘯,流星一般砸向他的腦袋!
“小心!”
一聲爆喝!
一道黑影從側麵用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猛撲過來!
陳岩!
他一把將李向東死死摁在地上,用自己的後背,硬扛住了那股熱浪的洗禮!
那塊致命的金屬碎片,幾乎是貼著李向東的頭皮,帶著一股烤肉的焦臭味,呼嘯飛過,噗嗤一聲,深深紮進了遠處的沙地裏!
“你他媽不要命了!”
陳岩翻身爬起,一把薅住李向東的領子,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裏,全是壓不住的火!
然而。
李向東沒理他。
他甚至沒去看那塊能把他腦子砸成爛西瓜的鐵片。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
就在被撲倒,臉頰貼上滾燙沙地的那一秒。
他的視角,變了。
他的意識,不再是自上而下地鑽探。
而是和這片劇烈顫抖的大地,徹底同步了!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地層之下,那根被超高壓油氣撐得瀕臨爆裂的井筒,一根病入膏肓、布滿裂痕的動脈血管。
他“看”見了無數狂暴的能量,正從四麵八方,源源不絕地,通過這根破損的血管,噴向地表!
他“看”見了……在那根主血管旁,還分布著無數更細微的,毛細血管般的地層裂隙。
一個瘋到極致的念頭,在他腦海裏,轟然引爆!
李向東猛地推開陳岩,鯉魚打挺般跳了起來,扭頭就往指揮部的方向狂奔!
帳篷裏。
依舊是一片死寂。
王撼山像一尊風幹的石像,呆坐著。
簾子,被猛地掀開。
李向東像一陣龍卷風,衝了進來。
所有人都被他這副滿臉是血,雙眼卻亮得駭人的樣子給驚著了。
李向東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死死鎖在了劉振邦院士的臉上。
他的聲音,因為劇烈喘息而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劉院士。”
“或許……”
“還有個辦法。”
這幾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死水潭裏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他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周圍化不開的絕望,形成了刺眼到極點的反差!
李向東沒管那些驚愕、懷疑、茫然的眼神。
他大步走到那張巨大的現場態勢圖前。
他沒看地表那片代表火海的紅色區域。
他伸出手指,在距離六號井足有八百米外的一片空白區,用力地,戳下了一個點!
力道之大,幾乎要捅穿厚實的圖紙!
“我們在地麵上滅不了火,因為燃料正源源不斷地從地下噴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帳篷裏,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但如果……”
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能從地下,掐斷它的喉嚨呢?”
這話一出,全場皆驚!
李向東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他剛剛戳下的那個點上,隨即,劃出一條決絕的,帶著巨大弧度的斜線,最終,狠狠地,與代表六號井井筒的那條垂直線,在圖紙數千米深的地下,撞在了一起!
“我們在這裏,重新開鑽!”
“鑽一口大位移定向斜井,在地下三千二百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進事故井的井身!”
“然後,用最高壓力,向裏麵灌注超高密度的重晶石泥漿!”
“從根部,把這條火龍,活活憋死!”
石破天驚!
整個方案,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人被絕望禁錮的腦海!
短暫的死寂後,是轟然爆發的嘩然!
“不可能!”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第一個跳了起來,他指著圖紙,臉漲得通紅。
“這是天方夜譚!”
“地下三千多米!我們的目標隻有一根鑽杆那麽粗!誤差零點一度,到了井底就會偏離上百米!”
“這根本不是工程,這是神話!”
“我們沒有任何技術,能達到這種匪夷所思的精度!”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技術人員的心聲。
就連一直沉默的劉振邦院士,也皺起了眉頭,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絕對理性的聲音補充道。
“這個方案,理論上被稱為‘減壓井’,是撲滅此類大火的終極手段。”
“但是……”
他看向李向東,緩緩搖頭。
“它在工程上,近乎無法實現。我們現有的測井和導向技術,根本支撐不了如此極限的精度。任何微小的誤差,帶來的結果都是毀滅性的失敗。”
帳篷裏,剛剛燃起的一點火星,又要在科學的冰水下,被徹底澆滅。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匯集到李向東身上。
麵對理論和現實的雙重死刑。
李向東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動搖。
他迎著劉振邦院士的視線,一字一頓。
“精度的問題。”
“我來解決。”
我來解決。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攻城錘,狠狠砸碎了帳篷裏最後一絲理智!
一直像石像般枯坐的王撼山,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早已死寂的眼睛裏,在這一刻,轟然亮起了一片燎原的火光!
他死死地盯著李向東,那眼神,要把這個年輕人的靈魂都看穿!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吹噓,沒有僥幸。
隻有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瘋狂的平靜!
砰!!!
一聲巨響!
王撼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張結實的行軍桌,被他拍得發出一聲慘叫!
他霍然起身,那山一樣雄壯的身軀,再次挺得筆直!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掃過帳篷裏所有目瞪口呆的下屬,最終,落回到李向東身上。
那嘶啞的,幾乎要嘔出血來的聲音,化作了一聲震動所有人靈魂的咆哮!
“就這麽幹!”
“傳我命令!所有還能動的鑽井隊,立刻給老子集合!”
“我王撼山!”
他指著李向東,那張幹裂的臉上,綻開一個猙獰、瘋狂,卻充滿了無邊豪情的笑容。
“再陪你這個小瘋子,賭一次命!”
絕望的氛圍,被這聲咆哮,撕了個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上絕路後,不管不顧的,孤注一擲的滔天戰意!
帳篷外,火龍依舊在咆哮,宣判著他們的死刑。
但帳篷內。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