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重返天路
時間,在這一刻被凝固。
蘇晴按下回車鍵之後,整個指揮大廳,便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絕對的寂靜。
再也沒有警報的嘶鳴。
再也沒有絕望的咆哮。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集體抽走了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將自己全部的生命與意誌,都投注到了那塊巨大的主屏幕上。
那裏,是他們的天堂,也是他們的地獄。
屏幕上,那條代表著火箭實際軌跡的綠色實線,依舊頑固地,倔強地,運行在那條代表著理論軌道的白色虛線之外。
像一個迷失了方向,執意走向深淵的孩子。
它沒有回來。
蘇晴那堪稱神跡的操作,仿佛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一秒。
兩秒。
五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髒上。
那剛剛被李向東和蘇晴強行撬開的一絲希望裂縫,似乎正在眾人的注視下,被殘酷的現實,一點一點地,重新封死。
馬振華那張剛剛浮現出一絲血色的臉,再一次,緩緩褪去顏色。
他那雙剛剛迸發出瘋狂光芒的眼睛,也一點一點地,重新黯淡下去。
就在大廳裏某個角落,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時。
異變,驟生!
主屏幕的右側!
那片代表著發動機推力矢量控製的數據流區域,毫無征兆地,在一瞬間,由內而外,被一片狂暴的赤紅色,徹底吞噬!
火箭,收到了指令!
它開始反抗了!
它那鋼鐵的身軀,正在與那被汙染了的,錯誤的飛行“本能”,進行著一場最原始,最慘烈,也最決絕的殊死搏鬥!
緊接著。
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屏幕中央,那條綠色的軌跡線,開始劇烈地,瘋狂地,左右擺動!
它不再是一條線。
它變成了一條在驚濤駭浪中,被無數股力量瘋狂撕扯的,瀕死的巨龍!
它在掙紮!
它在咆哮!
那劇烈的擺動,通過冰冷的數據,傳遞到每一個人的感官裏,化作了足以撕裂靈魂的,無聲的悲鳴!
“不……擺動幅度太大了!”
那位經驗最豐富的彈道專家,發出了夢囈般的呻吟,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它會把自己撕碎的!”
他的話,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瞬間應驗!
就在下一秒!
那條瘋狂擺動的綠色軌跡線,在一次劇烈到極點的掙紮中,非但沒有被拉回來,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朝著錯誤的方向,又狠狠地推了一把!
它與那條白色虛線之間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大了!
“啊……”
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尖叫,在大廳裏響起。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結束了。
最後的掙紮,也失敗了。
然而。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最後的零點一秒。
李向東那雙赤紅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那不是失控!
那是……蓄力!
就像一位絕世的拳手,為了打出那石破天驚的最後一拳,而將自己的身體,拉到了崩斷的極限!
果然!
就在那偏航角度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足以讓所有人肝膽俱裂的峰值的瞬間!
那劇烈擺動的軌跡線,驟然停止了!
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悲鳴,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
緊接著。
一股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近乎於道的意誌,降臨了!
那條綠色的軌跡線,仿佛被一隻無形的神之手,用一把無堅不摧的戒尺,不容置疑地,強橫霸道地,按住了!
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朝著那條代表著真理與希望的白色虛線,狠狠地掰了回來!
那不再是飛行。
那是一場跨越了數百公裏空間的,最精準,最冷酷,也最壯麗的外科手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像是第一次看到宇宙誕生的原始人,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們隻能看著。
看著那條綠色的線,以一個優雅,平滑,卻又充滿了無上偉力的弧線,緩緩地,穩穩地,向著那條白色的虛線,不斷靠近。
再靠近。
最終。
在所有人的瞳孔倒影中。
兩條線,完美地,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了一起!
滴。
一聲輕響。
燃料消耗速度的紅色警報,悄然熄滅。
緊接著。
屏幕上,所有代表著異常的紅色數據流,如同退潮一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安的,代表著生命與健康的,一望無際的綠色!
死寂。
絕對的死寂,持續了整整三秒。
然後。
“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混雜著狂喜與淚水的呐喊!
這聲呐喊,像是一顆被引爆的炸彈!
下一秒!
雷鳴般的,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與掌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指揮中心!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回來了!它回來了!!!”
人們瘋狂地擁抱著身邊的人,他們笑著,跳著,哭著,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著那份從地獄重返天堂的,劫後餘生的狂喜!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再也支撐不住,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抱著頭,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
馬振華,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流淚。
他隻是癡癡地,看著屏幕上那條重獲新生的軌跡線,看著它堅定地,刺破黑暗,飛向那片璀璨的星辰大海。
許久。
老人那緊繃了一生,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緩緩地,緩緩地,癱倒在了身後的總指揮座椅上。
他抬起那雙布滿了溝壑與老年斑的,劇烈顫抖的手,緩緩地,蓋住了自己的臉。
滾燙的,渾濁的淚水,再也無法抑製。
從那蒼老的指縫間,奔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