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1 前世今生(四)
“穀雨—”
蘇靜姝感覺好似被人徒手撕開胸膛,把心活活摘走,疼的整個人被砍成了兩半。
李老四過來狠狠推開她,想把穀雨埋了。
蘇靜姝就像是被點燃的炸藥,不由分說就上前又打又踹。
“滾開,別碰我閨女!”
李老四見她雙眼血紅,活似要吃人一般,心中害怕,丟下鐵鍬,一瘸一拐地跑了。
蘇靜姝抱著穀雨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夜。
等到第二天,她在當地花重金買了棺材,又雇了人,要把穀雨的屍體帶回雲溪大隊。
李老四看她有錢,就想狠狠敲一筆。
蘇靜姝看也不看他,把一遝錢直接拋向空中。
村子裏的人瘋了似的,跪在地上搶,李老四被人踩得差點隻剩一口氣。
蘇靜姝把穀雨葬進許家墓地時,覺得也把自己葬了。
她的淚早就流幹了,剩下的就是血了。
無論宋小滿怎麽勸,蘇靜姝也不肯離開墓地。
她早就沒了生氣,活著的,不過就是一副軀體罷了。
她留下了葬大寶的錢,把剩下的錢都給了宋小滿。
她做好打算了,等她葬完大寶,就跟著一道去,她要找到他們,把罪都贖幹淨。
她把錢留給宋小滿,一是為了感謝她這些年來對孩子們的照拂,二來,是希望自己死後,她能把自己葬進許家墓地。
她抱著穀雨的墓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她又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時,孩子們都小,許清誠還在疆省。
大寶在忙活著給弟妹們做飯,照管著他們。
二寶皮實,整天溜出去跟村裏的小夥伴打架。
三寶悶悶地坐在屋裏,盯著角落裏的螞蟻,不知在想什麽。
穀雨則眨巴著大眼睛,故意黏著她撒嬌,還偷偷瞧著她的臉色。
蘇靜姝一下子就哭了。
多好的孩子,為什麽她以前會覺得他們煩,就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春花秋月嗎?
真是蠢啊!
她還想再多看一眼,突然,四個穿著黑衣服的陌生人,把他們都帶走了。
蘇靜姝一下子就急了。
她追上去,拽住四人的衣服,說什麽也不讓他們把孩子們帶走。
“媽媽,我們的陽壽盡了,如今要離開了,你好好活著,別惦記我們了。”
是穀雨。
蘇靜姝記起,穀雨小時候,盡管知道媽媽不喜歡他們兄妹四人,可她還是喜歡跟在她身後,像條小尾巴。
如果被嫌棄了,她的小臉會難過地皺著,可過不了多久,她就又跟在自己身後,說著討好的話。
如果碰上自己心情好,抱抱她,她的小臉就會笑成一朵花。
三寶就常常罵她是個傻麅子。
她真的是自己的一件小棉襖啊。
如今,她四人要走,三個兒子沒一個肯搭理自己。
隻有她,似乎根本沒計較自己對她的拋棄,還願意勸慰她。
蘇靜姝拚命搖頭。
“不,不,如果你們陽壽真的盡了,要去另一個世界,那媽跟你們一道走,媽看著你們,再也不讓別人欺負你們了。”
一個穿黑衣服的人驟然轉身。
他的臉黑乎乎的,仿佛隱在一片黑雲中,根本就看不清楚。
“不行,你還有二十五年的陽壽,你不能跟我們走。”
他的聲音虛無縹緲,可又分外清晰。
“二十五年?”
蘇靜姝重重地哼了聲。
“這事你說了不算,我有多少陽壽我說了算,你把我的孩子都帶走了,那我會跟著他們一道走,你阻止不了。”
“你這個人怎麽……”
那黑衣人似乎怒了,正要嗬斥她幾句,一個白衣人突然忽然出現了。
四個黑衣人恭恭敬敬對著白衣人鞠躬。
“首領,蘇靜姝說她要自戕,可她明明還有二十五年的陽壽。”
白衣人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先把人帶走,她的事我來處理。”
黑衣人點頭,轉眼消失在黑色濃霧中。
蘇靜姝知道無法追上去,想著自己很快就能去尋他們,內心無比平靜安寧。
白衣人歎了口氣。
“這二十五年的陽壽,你當真不要了?”
蘇靜姝點頭,再點頭。
活得那麽苦,要那麽長的壽命做什麽,簡直就是活受罪。
“我們確實沒法阻止你的行為,不過,我勸你一句,不要做不該做的事,那樣你死後會受盡折磨,也不會見到你的丈夫和孩子。”
蘇靜姝頓時覺得萬念俱灰。
受折磨她不怕,她做錯了這麽多事,被折磨是自己該承受的。
可如果見不到許清誠和孩子們,那她的死,還有什麽意義。
她知道白衣人不是凡人,跪下來苦苦哀求他,讓他幫自己想想辦法。
白衣人見她執念太深,歎了口氣。
“你既然執意如此,我指點你個辦法,半年後,你去津省,那裏會有個女孩被丟棄,你把她送進福利院,將來這個女孩會有機緣,改變你丈夫和孩子們的命運。”
蘇靜姝又驚又喜。
“當真?!”
“信不信由你。”
白衣人揮手把蘇靜姝甩出了幻境。
“唉,看來她當真知錯了,既如此,就讓她在下一世,扭轉一家人的命運吧。”
半年後,大寶在獄中病逝,蘇靜姝領了他的屍身,葬進了許家墓地。
跟葬三寶和穀雨不同,蘇靜姝沒有悲痛欲絕的神情,平靜得好似隻是大寶睡過去了。
愛紅愛軍都很不滿。
宋小滿卻有些擔心。
蘇靜姝沒跟他們多說,葬完大寶,她就匆匆去了津省。
果然,按照夢中白衣人的指點,她在一條街道的垃圾箱裏,找到了那個剛剛出生就被遺棄的女嬰。
她把女嬰抱在懷裏,帶著她來到最近的福利院。
時間太早,福利院還沒開門。
她把早就寫好的字條,還有兩百塊錢,塞進了女嬰的繈褓裏。
從此以後,你就叫蘇靜姝,我丈夫和孩子,就托付給你了。
女嬰似乎對她笑了笑。
蘇靜姝心頭大震。
這孩子,笑起來跟她還有點相似。
半年後,蘇靜姝就查出了絕症,她婉拒了醫生的住院要求,回到租住的地方,靜等跟孩子們聚會的日子。
彌留之際,她做了個夢,非常美好的夢。
夢裏,許清誠被提拔為省能源部部長,指揮著整個東省的能源建設。
大寶是國家太空項目的核心工程師,他主持設計了國家太空空間站。
二寶當上了籃球運動員,不僅是國家隊的主力,更是國家籃球史上數一數二的籃球明星。
三寶進入軍隊,成了軍官,他麾下的特種兵,被軍隊譽為特種兵王牌中的王牌。
穀雨是個大畫家,開創了水墨畫的新流派。
真好,都功成名就了啊!
宋小滿聽著蘇靜姝的喃喃自語,心痛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蘇靜姝嘴角噙著笑,兩滴混濁的淚從眼角流進了她花白的鬢發,慢慢停止了呼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