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醉醒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在一燈如豆的燭火下拆著信封,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等她再睜開眼時,整個屋中隻有她一人,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夕照從窗格裏透出,半邊牆壁映出暖光。
鳥鳴啾啾,不甚明顯的劈柴聲傳來,仿佛她隻是睡了一個有一生那麽長的午覺,一枕黃粱,醒來之後小淞兒會撲在她床頭喚她,爹娘已經在前廳布筷……
失而複得的記憶令她淚濕滿襟,這裏不是她的家,她已經沒有家了。
蕭泉支起身子,頭疼得宛如有人在裏麵拿鐵錘砸開,心口也一陣陣發窒。
“疼……疼死我了……”
她捂著腦袋翻身跪在**,在龐大而雜亂的記憶中整理出前後順序。
抄家後她將蕭淞托付給李樓風,毒箭……她中箭之後人事不知,再醒來,她聽到的隻有自己未曾麵世的字,蕭泉從那以後就死了,她隻是蕭瑾安。
在浣衣局步步為營的日子中,她與高懷淵相識相知相伴,生死與共,同登大寶,他為皇她為後。
而他先一步發現她的過去,猜忌陷害小產下獄……李樓風被逼死在西北,她也不堪其辱,跳井而死。
之後她重生在浣衣局中,仍舊是以蕭瑾安的身份,記憶沒有恢複……李樓風卻和她相認了,這明顯與前世不一樣。
莫非他也重生了?
還是說自己的重生也帶來了變數?
再然後,月霞郡主找到她,一碗毒湯逼死了她……不對,她沒有死,她不僅沒有死,前世不曾恢複的記憶也一並回來了。
蕭泉狠命擦掉怎麽也流不完的淚,努力看清自己的所在之處,這裏的擺設簡樸清雅,腳榻周邊還鋪了華貴的羊毛毯,壁上掛著梅花圖,貼著牆角的小案上還熏熏然冒出幾縷香氣,整間房中充斥著草木的馨香。
這布局……
看來救她之人不僅地位不俗,還對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蕭泉赤腳踏在毯上,不知自己究竟躺了多久,一使力就渾身肌肉酸痛,“咚”地一聲撞在了腳榻上。
房中突然金光大作,一位麵目焦黃的婦人推門而來,一把將摔在床下的她抱起放在**,眼神欣喜地比劃著什麽。
“多謝……你不會說話?”蕭泉接過她遞來的湯碗,看著黑乎乎的湯藥心有餘悸。
婦人點了點頭,指了指湯碗,打著手勢讓她喝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救都救了總不能再弄死她吧。
她捏著鼻子一飲而盡,下一刻被衝鼻的臭氣刺激得歪頭嘔吐,眼看那華貴的地毯就要遭殃,婦人卻早有預備,掏出了床底的夜壺接住,竟是一滴也沒有灑在地毯上。
嘴角的汙漬被手帕揩去,上麵血色鮮紅,婦人露出個安心的笑,把夜壺放在一邊,重新把她按在**,她掙紮著起身:“我已經躺得渾身酸痛,想出去走走,可以嗎?”
她本應死在郡主手下,能救她的人隻有那天赴宴的宮中之人,既然救她,又安排了啞仆待在她身邊。
對方無法隨時隨地出現,也不想讓她知道外界的消息。
她被啞婦裏三層外三層地裹好,攙扶著走到院中,天色向晚,高高的牆頭上插滿了亮晶晶的玻璃片,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暈。
這個小院不算小,左側支著晾曬衣服的長杆,右側的牆角處還搭了個菜棚,瓜藤長出嫩苗,青綠繞著木柱向上攀去。
從掩映在三角楓藤下的鐵門看來,此處應該隻是個後院。
在她不屈不撓的請求下,啞婦攙扶著她走到了前院,小小的耳房中冒出縷縷炊煙,前廳正對著緊閉的朱門,朱門上並未落鎖,應是從外麵封上了。
前廳裏什麽也沒有,連一張茶案矮凳都奉欠,耳房的另一頭還有一間門扉半掩的廂房。
木樁就在朱門的五步之外,斧頭紮進木樁中,旁邊堆著劈好的木材。
整個院子,就是為了她那一張病榻而經營。
離宮的大火在她的瞳孔裏熊熊燃燒,她問啞婦:“你的主子什麽時候能來?”
啞婦豎起手指比了個“三”。
“三日之內會來?”
啞婦頷首。
“好,我等他三日。”
蕭泉被攙扶回房,啞婦似乎很欣喜她的醒來,也許她醒了,她才能從這個軟禁之地脫身。
這三日,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這副身體飽經風霜,常常陷入夢魘而不自知,記憶回來後她宛如神魂歸位,不再戰戰兢兢,總能一覺到天明。
在院中灑掃的啞婦好奇地看她揮掌挪步,呼吸吐納,蕭泉見她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問她想不想學。
啞婦連忙擺擺手,羞赧地撓了撓脖子,撿起掃帚掃得更賣力了。
除了剛開始啞婦不準她吃太多,後來她每頓三碗飯下肚,飯後又去院中打一遍拳,或者去菜棚看看,與啞婦半比劃半言語地交流著。
四四方方的高牆上日出日落,蕭泉偶爾坐在門檻上看啞婦劈柴,靠著柱子想起那些瑣碎的往事,在變幻的神色中悲喜交加,精力不濟地昏睡過去。
小淞兒在哪?她與叢雲還好嗎?
爹娘怎麽樣了,可還活在世上?
蕭府呢?桂芳嬤嬤、攏夏、劉叔他們可都還好,有沒有被牽連?
先生是不是與掌生師兄一道離京講學去了,沒來得及跟她說……
餘歌呢?他的病應當早就好了,還有沒有被鄰居欺負?
李樓風……
她欠他太多,已經還不清了。
在她隻是蕭瑾安的那些日子裏,究竟錯過了多少?
瓜藤攀繞到橫枝那天,她抱膝坐在簷下,清風乘著微雨破開朱門,墨色素衫撐著一柄油紙傘朝她款款邁步而來。
她抬頭望著這張平庸至極的麵皮,見他半蹲在自己麵前,收回了情不自禁的手,歉然笑道:“姑娘醒了,在下許留,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身形一滯,任她的手在自己的五官逡巡。
洞若觀火的目光攫住他的眼睛,然後一點一點、指尖嵌入他的皮肉,粗暴而溫情地撕下他的麵皮,露出那張恍如隔世惑人心神的故人相。
她嘴唇顫抖,穿堂風輕輕**過,隔世的戲腔在她耳邊低吟淺唱,嘲笑她不知世事,被愚弄至此。
也祝賀她大夢初醒,尚有解法。
“高懷淵。”
“你我一世夫妻,區區皮相,怎麽能奢望騙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