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最後一麵
洛笙看到蘇禦緊皺著眉毛,眼角突然滲出淚水,她這時已經後悔到說不出話來。
如果知道讓蘇禦失憶的事情有這麽淒慘,她是絕對不會嚐試催眠方法的。畢竟她自己的本事也不過是半桶水晃**,根本做不得數的。
淚水在睫尖處凝結成珠,滴答落下,洛笙伸手去接那晶瑩的淚水,仿佛鬼迷心竅一般,將那一滴淚水湊到自己的唇邊,舌尖一舔,果然是非常鹹的味道。
這大概就是蘇禦此刻的心境吧。他的淚不斷湧動著,並沒有出聲,也沒有別的反應,隻是安安靜靜地哭著,將心中的委屈全都傾瀉出來。
男人也可以哭泣,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她輕輕摟著他的肩膀,低聲說:“沒事了,真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蘇禦似乎已經癡傻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父母都是名門出身,卻是如此的狠毒。當他父親走到他麵前的時候,蘇禦還難以置信,父親大概是氣糊塗了,所以提著劍在嚇唬自己而已。
自己是他的親生兒子,他怎麽可能下手殺死自己呢?
虎毒不食子,這句老話說的不錯。當縣令的時候,發生瘟疫時,他看到許多父母抱著拉著自己的孩子衝過來,苦苦哀求說隻要救了自己的孩子就行,自己活著還是去死都無所謂!
直到長劍穿胸而來,蘇禦也不是純然的傻子,他立刻折身閃開。蘇父頓時怒了,冷笑著對他母親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蘇禦心中一陣冰涼,且他也不是不覺得好笑的,父親這是什麽意思,因為他不配合父親去死,就不是好兒子了?
真正的好兒子,當浮現父母把自己當畜生似的殺掉時,要溫順跪下,將自己的脖子亮出來給他們砍?
就在那一個晚上,他的心死了一大半。
他緩緩朝後走,低聲說:“爹,娘,我錯了,是兒子做錯了。兒子給你們磕頭認錯!從今往後,你們可以不必認我這個兒子了。我將蘇姓還給二老,請在族譜將我除名。兒子不孝!”
說著,他飛快撩起袍子,跪地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不磕快一點不行,因為他爹又提著劍來殺他。
他娘終於放聲大哭,一邊喊著我的兒啊,一邊轉身抱住蘇父,不讓他繼續追蘇禦。蘇父兩次三番想把這女人給推開,可他母親到了情緒激烈的時候,哪裏還想得起來危險,作為母親懷胎十月把孩子生下來,身上的痛,孩子的哭聲和笑聲,對她的意義遠比父親來的更大。
“你這個糊塗東西!我若不殺了他,把他的屍體獻給朝廷,你以為朝廷會怎麽看我們蘇家?從他犯下大錯去劫獄起,我們蘇家已經被掛在恥辱柱上了!”蘇父大聲嗬斥,揚起手中長劍,威脅著要往蘇母心窩刺去。
蘇禦再怎麽怨恨父母,也不能夠放手不管。
可他確實沒想到,哪怕是沒有持劍的他,也能輕鬆勝過持劍的蘇父,蘇父被他掀翻在地,他母親又伸手去攔阻他。
一個悲痛欲絕的夾在丈夫和兒子之間的女子,蘇禦雖被她抱著束住手腳,也沒忍心用力掀開她。
蘇父緩緩扶著樹爬起來,冷冷盯著他,揚聲說:“你們都看著做什麽,我是讓你們來看熱鬧的嗎?”
那些家丁沉默著圍了上來,不怪他們不積極,畢竟要對付的人是自家的少爺,而且是老爺和正室夫人唯一的嫡出少爺。講真心話,哪怕是這些家丁,也覺得少爺不過是一時頭腦發熱犯了傻,自家明明有這麽多人脈關係,和京城中數個世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狀態,想救少爺一命,找人疏通疏通,還是有辦法的。
是以老爺陰森森說,一定要把少爺弄死,將屍首呈現朝廷,以彰顯自家的忠心時,他們都半信半疑,總懷疑是老爺也氣糊塗了,才會胡說發泄。
若真信了老爺泄憤說的話,真把少爺打出什麽好歹來,他們父子倆打斷骨頭連著筋,等老爺火氣消了,肯定要找自己麻煩的。
所以哪怕是蘇父揚聲大喊,幾次三番地催促,他們幾個也不過是拖著腳步過來,將少爺團團圍住,人人手頭都舉著武器,什麽長槍釘錘之類,但沒有一個人往蘇禦身上頭上招呼,打之前吆喝好幾遍:“蘇禦少爺!你為何不好好孝順老爺!讓我替老爺教訓你這個不孝子!”
這麽長一句話說完,那釘錘才慢悠悠輪過去。
另一個人堵在另一邊,隻負責不讓蘇禦跑掉,也大喊道:“大少爺!別以為你仗著老爺夫人平時疼你,就能肆意妄為犯下這等罔顧國法家規的事情!你犯錯的時候,有想過老爺嗎,想過夫人嗎?”
然後手中長槍還要擱在後背上轉一圈,使一套花槍出來,再往蘇禦胸腹刺過去。生怕不小心走狗屎運刺中了,那速度,可算是一格一格卡頓著送上去的。
蘇禦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些下人們簡直是在唱大戲。可轉念一想,心中卻又是無限酸楚湧動,連這些下人們都覺得父子情深,沒有隔夜仇,不敢對他下狠手。
而他的親生父親去——
蘇父臉色玄黑,見幾個家丁無論如何吆喝都不願使出真力氣來,他幹脆一把攥住家丁手中的釘錘,揚手朝蘇禦頭上砸去。
蘇禦見母親匆忙跑過來,又想擋在他和父親中間,而父親這回已經紅了眼,他一把將母親推開,自己頭上重重挨了一記。
其實他身上已經有些縱橫交錯的皮外傷了,但這一記完全不留情麵,他隻覺得一陣暈眩,疼痛甚至是稍後才傳過來的,鮮血如泉般歡快地奔流而下,他踉蹌兩步,見父親還不作罷,真要將自己徹底砸死在釘錘之下。
他心中悲涼無限,隻有一個念頭,父親要將自己的身體交付給朝廷,以便獲得朝廷對他的認可。他偏不讓父親如願。
這一釘錘,砸得他三魂七魄都要飛出來,就當這一錘,還了他的生養之恩!
他再也不猶豫朝後急退幾步,然後毅然仰頭摔進了水中。
隻聽撲通一聲,無數的水流湧動上來,他的視線一瞬天旋地轉,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最初,回到了母親的羊水裏。
就這麽死了也就死了吧。隻是可惜,不能見洛笙最後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