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母女夜話
位於城東的舊宅隱在知春裏盡頭,馬車碾過青石板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
陸氏推開斑駁的銅鎖時,提著燈籠的手微微一顫,暖黃的光暈掠過牌匾上模糊的"陸"字刻痕,濺起一片灰塵。
“這牌匾......竟還留著。”
陸氏指尖撫過廊柱上褪色的雕花,聲音輕得像歎息。
薑冉攙著她跨過門檻,舊宅內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雅致。
案幾上擱著一隻鎏金香爐,爐身纏枝蓮紋已蒙了灰,卻仍能辨出模仿的是前人青銅樽的式樣。
各處布置之雅致,薑冉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此處與母親口中"商賈出身"的陸家並不相稱。
夜半,陸氏執了藥膏為薑冉處理額角的傷。
燭火搖曳間,薑冉望著母親鬢角新生的白發,終是忍不住開口:“阿娘,外祖家......究竟是何模樣?女兒似乎從未見過外祖他們與我們往來……”
藥匙"當啷"一聲磕在瓷碗邊沿。
陸氏垂眸半晌,忽地扯開衣襟,露出鎖骨下一道猙獰舊疤:“這是你外祖父用家法打的。
那年我跪在陸府門前三日,他執九節鞭要我發誓與薑家斷絕關係,我不肯......”
二十年前的雨夜,陸明珠攥著染血的婚書蜷在祠堂角落。
門外傳來父親暴怒的嗬斥:“我陸氏百年清譽,豈容你嫁個寒門莽夫!今日你若踏出此門,便永世不得歸家!”
可她終究逃了。
帶著薑國儒贈的梅花簪,跟著那個許諾要為她種滿院紅梅的郎君,頭也不回地奔向所謂良緣。
直到三年後薑國儒被困孤城,她才知陸家世代並非尋常商賈——曾祖父陸明德乃前朝司天監,掌觀星卜卦之術,因窺破天機遭貶,自此隱姓埋名。
“那日我以自身性命威脅,求動陸家救他性命,你外祖卻說......”
將衣襟穿好,陸氏擦淨雙手,重新蘸了藥膏輕輕塗抹女兒傷處,聲音平靜得可怕,“說他看人極準,以後薑國儒必會負我,這麽做不值得,要我回到陸家,我不肯,後來……”
薑冉忽然接口,“後來外祖說,陸家從此沒有您這個女兒,並與您斷絕了關係往來?”
陸氏垂眸不語,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薑冉抿了抿唇,眉眼緊緊皺起,她終於明白阿娘為何總是望著薑府的梅花發呆。
那梅花哪裏是什麽定情信物,分明是懸在阿娘心頭數十年的枷鎖。
望著母親略顯疲憊的麵容,薑冉輕聲問道:“阿娘,外祖父他們現在在哪裏?”
陸氏放下手中的藥膏,目光有些飄忽,她輕歎一聲,緩緩說道:“陸家定居陳倉,是當地有名的商賈世家。你外祖父陸道合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他當年為我定下了一門親事。
對方與陸家世代交好,家境也算殷實,跟陸家門當戶對,他家公子溫潤如玉,才情橫溢。
你外祖對他極為滿意,說我嫁過去必定可以琴瑟和鳴,幸福美滿。可是......”
陸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可是我卻遇見了薑國儒。那時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我卻不知怎的,隻覺得他生得儀表堂堂,談吐不凡。
他對我也是百般殷勤,許諾要給我一個美好的家。我那時也是年少無知,被他的幾句情話便深深打動,迷了心竅,硬是不顧你外祖父的反對,執意要嫁給他。”
薑冉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外祖父他們......”
陸氏苦笑一聲:“後來,薑國儒當上城尉,偶遇敵軍圍困,糧草斷絕,危在旦夕。我走投無路,隻得回陳倉求助於你外祖父一家。
可你外祖父卻說,除非我與薑國儒和離,否則他絕不會出手相救。
我那時也是強脾氣,不肯依你外祖,跪在陸府門前三天三夜,任憑風吹雨打,也不肯低頭。
最後,你外祖父還是心軟了,答應相救,但也從此與我斷絕了關係。
他說,陸家從此沒有我這個女兒,讓我永遠不要再踏進陸家的大門。”
薑冉聽得心中酸楚,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慰道:“阿娘,外祖父他......或許隻是一時氣話。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許心裏的氣早就消了,他一定也很想念您,盼著您回去呢。”
陸氏搖了搖頭,眼中泛起淚光:“不會的。我那般忤逆他,他怎麽可能會輕易原諒我?況且你外祖父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說過的話,從來不會收回。
這些年,我雖然時常想起他們,但卻始終沒有勇氣回去。我怕......怕他們不肯原諒我。”
薑冉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堅定地說道:“阿娘,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修複你和外祖父的關係。”
她們離開薑府後,薑國儒和夏姨娘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能得到外祖父一家的幫助,也許薑家才不敢輕舉妄動,趁這段時間,她們也好在帝都站穩腳跟。
陸氏看著女兒懇切的眼神,心中一陣溫暖。
有女兒的這番安慰,讓陸氏心裏好受不少。
隻是,在她看來,就算薑冉有天大的本事,也決計不可能說服陸道合再次接受她。
她輕輕撫摸著薑冉的額頭,柔聲說道:“冉兒,你長大了,懂得為阿娘著想了。
可是......你外祖父一家遠在陳倉,我們一時半會兒也去不了。況且,我......我還沒有準備好麵對他們。”
薑冉點點頭,安慰道:“阿娘,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我們總得試一試。
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就想辦法聯係外祖父他們。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再讓薑國儒和夏姨娘欺負我們了。”
陸氏輕輕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薑冉說得對,她們母女倆如今孤立無援,若不想辦法找到依靠,恐怕很難在這帝都立足。
可是,要她放下多年的心結,重新麵對自己的家人,又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