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潁川故人
建安七年四月十四,許都。
趙彥三天沒出門了。自從收到那顆“王普得救”的石子,他就再沒動過。
不是不敢動。是在等。等那個人來找他。他有一種預感,那個人會來。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不像周遠。趙彥的手摸向枕邊的短刀。
敲門聲。不是三短兩長三短。
是三下,很慢,很穩。趙彥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外。
五十來歲,穿著尋常的布衣,頭發已經花白,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他就那麽站著,也不著急,像是在等門自己開。
趙彥不認識這個人。但他還是開了門。中年人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他看著趙彥,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你是趙彥?”
趙彥點頭。“荀文若的學生?”
趙彥的手微微收緊。“你是誰?”
中年人沒有回答。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趙彥。那是一個布包。
布包上繡著一個字:“荀”。
趙彥愣住了。他接過布包,打開。裏麵是一封信。紙已經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展開信,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字跡。
荀彧的字。“持此信者,乃吾故人。凡吾門生故舊,皆當以師禮事之。彧絕筆。”
趙彥的手在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中年人。“你……你是……”
中年人看著他,目光很平靜。“我叫荀衢。”他說,“荀彧的族兄。”
趙彥愣住了。荀彧的族兄?
他跟著荀彧讀書這麽多年,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你沒聽過我,很正常。”荀衢說,“我二十年前就離開潁川了。”
“去哪兒了?”
“許都。”
趙彥看著他。“在許都做什麽?”
荀衢沉默片刻。“做荀彧的眼睛。”
趙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荀彧的眼睛。在許都,在校事府,在每一個曹操看不到的角落。
“校事府那個人……”
“是我的人。”荀衢說,“不是荀彧布的,是我布的。”
趙彥看著他。
這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沒有署名的紙條。那些石子裏的消息。那句“別怕,有我”。
都是他。都是這個人。
“你……”趙彥的聲音有些澀,“你為什麽不早點出來?”
荀衢看著他。“因為荀彧不讓。”
趙彥怔住了。
“他死之前,給我寫過一封信。”荀衢說,“信裏隻有一句話:不到萬不得已,別動。”
他頓了頓。
“現在,是萬不得已了。”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裏,司馬懿和龐統對坐。案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潁川故人現身,自稱荀衢,荀彧族兄。二十年前入許都,為荀彧暗線。校事府內鬼乃其手下。王普得救,係其所為。”
龐統看著這份密報,灌了一口酒。“荀衢。”
司馬懿點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龐統放下酒葫蘆。“荀彧藏了二十年的人,你當然沒聽過。”
司馬懿沉默。二十年。一個人,在許都藏了二十年。做眼睛。做暗線。做一把永遠不會出鞘的刀。
“仲達。”龐統開口。
司馬懿抬頭。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司馬懿想了想。“意味著許都的暗樁,不止咱們布的三十七個。”
龐統點頭。
“對。”他說,“還有荀彧留下的那一批。二十年,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但他們都在。”
他頓了頓。“都在等著這一天。”
司馬懿看著案上那份密報。荀衢。潁川故人。他終於出來了。
下邳書院。
荀惲坐在窗前,手裏握著一封信。
信是剛剛送來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但信上的字,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父親的字。“持信者,乃吾族兄荀衢。見之如見吾。兒當以叔父禮事之。”
荀惲的手在發抖。族兄荀衢。他從來沒聽父親提起過這個人。可父親給他留了信。留了這樣一封信。
“荀公子。”伏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荀惲沒有回頭。“伏姑娘,你說,一個人能藏多久?”伏壽走到他身邊“藏什麽?”
“藏自己。”荀惲說,“藏二十年。”
伏壽想了想。“很久。”她說,“但要是為了重要的人,能藏一輩子。”
荀惲轉頭看她。“你怎麽知道?”
伏壽沉默片刻。“因為我娘藏過我。”
荀惲愣住了。
“許都血案那天,我娘把我藏在地窖裏。”伏壽的聲音很平靜,“她跟我說,不管聽見什麽,都不要出來。”
她頓了頓。“我在裏麵藏了三天三夜。”
荀惲看著她。這個八歲的小姑娘,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的眼睛,很深。“後來呢?”他問。
“後來華先生找到我。”伏壽說,“他說,你娘讓我來接你。”
荀惲沉默。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藏。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重要的人。他低頭,看著那封信。
荀衢。
父親藏了二十年的人。現在出來了。
許都。
荀衢坐在趙彥對麵,慢慢喝茶。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坐著喝過茶了。“王普那邊,你打算怎麽辦?”趙彥問。
荀衢放下茶碗。“他已經出城了。趙雲接的他,這會兒應該快到下邳了。”
趙彥愣了一下。“趙雲親自接的?”
荀衢點頭。“劉備的人,做事很穩。”
趙彥沉默。他想起了那些從下邳來的人。
三十個新人。周遠、孫福、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們都是劉備的人。
都在等。“荀先生。”他開口。
荀衢看著他。
“你既然出來了,後麵打算怎麽辦?”
荀衢沉默片刻。“等。”
“等什麽?”荀衢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等一個人。”
“誰?”
荀衢回過頭,看著他。“等一個該來的人。”
下邳城外。王普終於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三天三夜,馬不停蹄,人幾乎要散架。但他到了。下邳。
那個他從沒來過的地方。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十八九歲,麵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馬懿。
“王校尉。”司馬懿走到他麵前,“一路辛苦。”
王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司馬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先生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王普的眼眶紅了。他想起閨女的手指。想起那張笑眯眯的臉。想起那個衝進來救他的人。他張開嘴,想說謝謝。但喉嚨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裏,任由眼淚流下來。司馬懿沒有說話。
隻是扶著他,慢慢走進城。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輿圖前,看著許都的位置。案上擺著兩份密報。一份是司馬懿送來的:“王普已到。”一份是龐統送來的:“荀衢現身,係荀彧族兄,藏許都二十年。”
荀衢。荀彧的族兄。藏了二十年。我把兩份密報放下,沉默了很久。“使君。”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沒有回頭。“士元,你說,荀彧還藏了多少人?”
龐統走到我身邊。“不知道。”他說,“但不管藏了多少,現在都該出來了。”
我轉頭看他。“為什麽?”
龐統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因為王普被抓,校事府死了兩個人。曹操不會善罷甘休。他會查,會挖,會把許都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荀衢這時候出來,不是為了別的。”
“為了什麽?”
“為了接手。”龐統說,“把荀彧留下的那些人,交到咱們手裏。”
我沉默。接手。二十年的暗線。荀彧留給我的最後一筆遺產。
“士元。”
“在。”
“你信得過這個荀衢嗎?”
龐統想了想。“信得過。”他說,“荀彧信了二十年的人,咱們也可以信。”
我看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那個小小的點。此刻,正有一個藏了二十年的人,在等著。
等著見一個人。“士元。”
“在。”
“安排一下,我要見這個荀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