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宏偉的結局
宋宏偉蜷縮在趙家小院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破敗廂房裏,身下是門板搭的硬床,蓋著的舊棉被潮濕冰冷,散發著一股黴味。
高燒讓他渾身滾燙,意識在昏沉中浮沉。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母親錢淑芬那個雖然擁擠卻總是充滿煙火氣的家,生病時,母親總會坐在他床邊,用手探他的額頭,那掌心幹燥溫暖,帶著皂角的清香。
"媽……我渴……"他無意識地呻吟,嘴唇幹裂起皮。
回應他的,隻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刮過院中老槐樹枝杈的嗚咽聲,以及正房裏隱約傳來的、嶽母王彩鳳尖利的叫罵:"嚎什麽喪!挺大個人,一點風寒都扛不住,真是廢物胚子!盼娣,死哪兒去了?去讓他閉嘴!"
妻子趙盼娣不情不願地踢開門,帶進一股寒氣,將一個磕破了邊的粗瓷碗"哐當"一聲撂在床頭的小凳上,冷水濺濕了地麵。
"喝吧!真是晦氣!"她嫌惡地瞥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冰冷的現實和刻薄的言語,像冰錐刺醒了他。宋宏偉蜷縮得更緊,淚水混著冷汗滑落。這入贅趙家的幾年,對他而言,就是一場漫長而看不到盡頭的淩遲。
當初,他帶著對母親錢淑芬的怨恨和"自力更生"的幼稚賭氣,入贅到趙家。
趙家住在城北一片擁擠雜亂的大雜院裏,幾家共用自來水和廁所。
起初,看在他畢竟是"錢淑芬兒子"的份上,以及對他那個"有錢娘家"不切實際的期待,趙家對他還算過得去。
嶽父趙大剛會跟他喝兩杯散裝白酒,嶽母王彩鳳做飯也會給他碗裏多夾一筷子菜。
但這層虛假的客氣,在他母親錢淑芬那次登門,明確斬斷經濟支持,並犀利揭穿他們聯合算計六百塊彩禮的企圖後,瞬間土崩瓦解。
"真當自己是少爺了?還不去找點活幹!院裏煤快沒了,看不見?"嶽父趙大剛下班回來,看到他閑著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瞅瞅隔壁院老孫家的女婿,在廠裏當電工,一個月掙多少?你再瞅瞅你!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吃白食!"嶽母王彩鳳的指桑罵槐穿透薄薄的窗紙,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
趙盼娣更是徹底撕破了臉,當初那點"生米煮成熟飯"帶來的不得已的溫情早已消失,動輒對他橫眉冷對:"我真是豬油蒙了心!跟了你這麽個窩囊廢!連我媽都說你是個沒用的東西!"
宋宏偉是錢淑芬嬌慣長大的老幺,性子懶散,好麵子,吃不得苦。靠親媽花錢買來的工作,在自己的一次失誤中丟失,自己又沒學到真本事。
在趙家的催促和白眼之下,他也硬著頭皮出去找過工作。
去街道糊紙盒,嫌工錢少,手上還起倒刺,沒幹兩天就嫌丟人,不去了;
跟著人去貨站扛大包,肩膀腫了,腰跟斷了似的,咬著牙撐了三天,實在受不了那份罪,謊稱扭了腰溜回家;
好不容易求人介紹去電影院當檢票員,又覺得伺候人、看人臉色,心裏憋屈,沒幹長……
高不成低不就,幾次三番後,連居委會大媽都懶得再管他的事。他成了大雜院裏眾人指指點點的對象,"趙家那個吃軟飯的窩囊女婿"。
他在趙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從睡在趙盼娣的屋裏,被趕到夏天悶熱、冬天透風的廂房,最後直接被塞進了這間陰暗潮濕、堆滿破爛的雜物間。吃飯不能上主桌,常常是等他們吃完,撿點剩飯剩菜。零花錢更是妄想,趙盼娣把他盯得死死的,生怕他偷偷攢錢或者接濟(他們想象中的)娘家。
這次重感冒轉肺炎,幾乎要了他的命。趙家人嫌去醫院花錢,隻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退燒藥和消炎片敷衍他。
在他病得最重、渾身疼得睡不著覺的深夜,聽著院裏野貓的廝打聲,巨大的悔恨和絕望淹沒了他。
他想起母親是如何在父親不管事的情況下,一個人撐起家,供他們吃喝上學;想起自己為了趙盼娣,是如何用最惡毒的話去傷害母親,罵她"摳門"、"狠心";想起自己曾經也有機會學門技術,卻因為怕苦怕累一次次放棄……
而如今,他躺在這個冰冷的、連牲口棚都不如的雜物間裏,發著高燒,無人問津,像一條被丟棄的野狗。
"我錯了……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在黑暗中蜷縮著,嗚咽聲被風聲吞沒。
可惜,這醒悟來得太遲,代價是幾乎燃盡生命的痛苦。
或許是命不該絕,或許是那股強烈的求生欲和悔意支撐,他竟拖著垮掉的身體,慢慢熬了過來。
病愈後,他像是變了個人。
不再抱怨,不再幻想,他開始沉默地承擔院裏所有的重活累活,掃雪、倒尿桶、拉蜂窩煤、修修補補……他甚至瞞著趙家人,天不亮就出去,幫附近早市收攤的販子搬運東西,換取幾毛錢的酬勞,一分一分地偷偷攢起來。
他不再對趙家任何人抱有期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個魔窟,靠自己活下去,哪怕像條狗一樣。
在一個積雪初融、格外寒冷的清晨,院裏的水缸還結著薄冰。
他將自己僅有的幾件破舊衣服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揣著那一點點沾著汗水和屈辱的毛票,悄無聲息地拉開了院門那生鏽的門閂。
他沒有回頭,身影融入城市尚未蘇醒的青灰色晨霧中,一步一步,踏碎了過往的荒唐。
後來,有熟人說他去了更遠的貨港碼頭,和一群最底層的苦力混在一起,扛一百多斤的麻包,沉默得像塊石頭。
宋宏偉的結局,沒有逆襲翻身,沒有母子抱頭痛哭的和解。
他的幡然醒悟,是用幾年的非人屈辱和一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換來的。他最終選擇了一條最艱難、卻也最幹淨的贖罪之路——用自己的體力,在最底層掙紮求生,遠離那些算計與傷害,也遠離他無顏麵對的至親。
這對他來說,是悲慘的終結,卻也是麻木靈魂蘇醒的開始。他餘生的辛苦,既是為了生存,也是一種對自我的放逐與懲罰。